作者:飯王二世
馬蹄聲漸遠,揚起一線黃塵。
腥藵u漸散了,陸辭還立在鎮口,望着官道盡頭。
上官小仙湊過來:“大人,人都沒影了,還看呢?”
“小仙。”陸辭忽然問,“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得爲一個不值得的人,犯一回傻?”
上官小仙一怔。
“犯過傻,才知道什麼叫值得。”陸辭拍了拍衣袖,自言自語的說了這麼一通就轉身往鎮上走。
“走吧,回去了。”
上官小仙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平日沒個正形的大人,偶爾正經起來,還真像那麼回事。
下一秒,她腦海裏“叮”的一聲。
【叮!陸辭對你的好感度+1。】
上官小仙:“???”
不是,她方纔什麼都沒幹啊?!
就站在這兒聽他說了兩句話,怎麼就漲了?!
她在風裏凌亂了半晌,最後只能歸結於:大人今日心情好。
大人心情一好,滿世界都跟着沾光。
…………
官道上,三騎並行。
丁修忽然開口:“沈煉。”
“嗯。”
“哥哥想了想,話還是說明白的好。這一趟,要是順,哥哥給你封個大紅包。要是不順……”
丁修咧嘴一笑,笑得兇橫。
“哥哥就是把教坊司的牆拆了,也要把你捆回來。”
沈煉:“……”
靳一川在旁邊,難得地笑出了聲。
秋陽正好,官道筆直。
三人三馬,一路向北。
…………
沈煉走的第五天,陸辭開始懷念他。
懷念的方式很樸素,點卯的時候,他想把張龍的嘴縫上。
“大人,東街更夫昨夜多喝了兩盅,一更天敲了三更的梆子,半條街的人都起來穿了衣裳。”
“大人,西段城牆根叫野狗刨了個洞,要不要補?”
“大人,張財主家丟了只蘆花雞,硬說是李寡婦偷的。小人去查了,雞是李寡婦家的,可張財主說,雞飛進他家院子,就是他家的……”
陸辭揉着太陽穴聽完,忍不住問:“沈煉在的時候,這些事怎麼一件都到不了我這兒?”
張龍苦着臉:“沈校尉在的時候,雞是雞,狗是狗,到不了您這兒。”
陸辭:“……”
這話聽着像誇沈煉,又像在罵他。
“雞的事好辦。”陸辭打了個哈欠,“把雞抱到當院,撒兩把米,看它回誰家的食盆。”
張龍眼睛一亮:“大人英明!”
“英明什麼。”陸辭起身拿上外衫,“走了,巡街。”
…………
七俠鎮的秋天,是越來越像樣了。
鎮口的城牆合了龍,垛口上新刷的桐油在太陽底下發亮。街上鋪子一家挨一家,南來北往的腳伕客商進進出出,比陸辭三年前剛來時,熱鬧了不知多少倍。
老張頭的炊餅攤還在老地方,只不過攤上多了塊木牌,上頭四個描金大字:文曲星炊餅。
“大人!”老張頭遠遠瞧見他,掀開粚希敖駜侯^鍋,芝麻多擱了一倍!”
陸辭掏錢買了兩個,咬了一口,含糊道:“這牌子怎麼回事?”
“託大人的福!”老張頭壓低聲音,一臉神祕,“打從您喫了我家炊餅當上大官,鎮上學塾的先生天天來買,說沾沾文曲星氣。前兒個府城都有人來,一買就是二十個!”
陸辭:“……”
我自己都還沒考呢,你們倒先沾上了。
他想了想,到底沒好意思說自己這官跟文曲星半點關係沒有,又掏錢多買了兩個。
一路走過去。
棋社門口照舊排着長隊,隊尾甩過街角。尚雲鳳立在門裏,照着陸辭立的規矩辦事:輸贏設限,典當不收,傾家相賭者一概轟出去。規矩立了,生意反倒更好。
如今進棋社要領號牌,號發完爲止,聽說外頭已經有人把號炒到了二十文。多了不少黃牛黨。
隔壁書鋪,嶽靈珊踮着腳往架上擺新到的話本。嶽不羣坐在窗邊撫須寫字。
再往前,崆峒木器行。唐文亮仨人如今是鎮上最好的木匠,門口招牌寫得直白:崆峒木器,一根毛刺都沒有。
旅行社裏,空聞大師正帶着武僧跟來往路人推銷。
街角誰家的房頂上,白玉堂抱着劍曬太陽,聽見動靜,掀開一隻眼皮,見是陸辭,就下去和陸辭打了個招呼。
陸辭一路看下來,點卯生的那點悶氣,早散乾淨了。
這鎮子能有今天,多虧了滿鎮的高等級大佬。
茶樓門口,天機老人拄着竹竿坐在長凳上,面前一碗茶,一碟瓜子,見他過來,招了招手。
“陸大人。”
“老先生。”陸辭笑道,“今兒又聞着味兒了?”
“老朽今兒不喫白食。”天機老人朝對面努努嘴,“拿消息,換茶錢。”
陸辭在他對面坐下:“講。”
“打上個月起,鎮上的生面孔,多了。”老人嗑了顆瓜子,“生面孔不稀奇,鎮上如今一天進出幾百號人。稀奇的是,他們打聽的事。”
“打聽什麼?”
“鎮武司幾口人,當差的幾班倒,大人你幾點起、幾點睡。”老人慢悠悠道,“還有兩撥人,不問官面的事,專打聽醫館。”
陸辭心裏一動:“醫館?”
“醫館裏躺着誰,大人心裏有數。”
陸辭沉默了片刻。
“老先生覺得,這幫人什麼來路?”
“來路看不出來。”天機老人搖頭,“手腳規矩,不偷不搶,住店給錢,打聽完就走。江湖上的探子,衙門裏的眼線,都長這樣。”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眯起眼:“茶錢,抵了?”
“……抵了。”
第175章 小鎮一日(下)
醫館後院,藥香撲鼻。
陸辭到的時候,正趕上一出大戲。
燕南天站着。
沒有柺杖,沒人扶,兩條腿打着顫,汗珠子順着下巴往下砸,可他就是站着,站得筆直。
萬春流抱着胳膊在旁邊數數:“……四十七,四十八。”
奶孃抱着江小魚,捂着嘴不敢出聲。
“……五十九,六十。”萬春流一揮手,“行了。”
燕南天一屁股坐回椅子裏,喘得像頭老牛,那張臉上卻笑得跟撿了金子似的。
“陸大人!”他瞧見陸辭,聲如洪鐘,“瞧見沒有!站住了!”
“瞧見了。”陸辭拱手,“燕大俠這勁頭,再有個把月,怕是又能一劍挑翻江湖了。”
燕南天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扯着傷處,齜牙咧嘴。
萬春流在旁邊慢悠悠拆臺:“別誇。誇了他夜裏自己偷着練,練得第二天起不來。”
燕南天:“……”
陸辭被他們逗樂了,伸手去逗奶孃懷裏的江小魚。小傢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攥得死緊,咯咯直樂。
“這孩子手勁不小。”陸辭道。
“隨他爹。”燕南天脫口而出,隨即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江小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陸大人。”
“嗯?”
“我這腿,入冬前能利索麼?”
這話是問萬春流的。萬春流言簡意賅:“能。”
“好。”燕南天點點頭,望着院子外頭的南天,一字一字道,“等我能走了,有件事得去辦。”
“我義弟江楓,留下兩個娃娃。一個在這兒喫奶。”他粗糲的手指碰了碰江小魚的臉蛋,“還有一個,叫花無缺,在移花宮。”
陸辭逗孩子的手微微一頓。
“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燕南天說得平靜,“撿回來的命,就得幹撿回來的事。移花宮,我得去一趟。娃娃,我得接回來。”
陸辭:“……”話說又是哪個大嘴巴和你說的消息。
去移花宮。
移花宮兩位宮主,現下就住在我家後院。
陸辭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萬春流,斟酌着開口:“萬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他這個病,能不能……好得慢一點?”
萬春流眼皮都沒抬:“醫者父母心。”
“當我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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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票號,後院。
陸辭本是來兌這個月衙門公費的,一進門就覺着氣氛不對。
上官小仙坐在櫃檯後頭,算盤推在一邊,託着腮,眼睛鋥亮地盯着方應看。方應看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捏着一隻小小的竹管,腳邊落着幾片鴿羽。
“大人來得正好。”方應看見了他,揚了揚手裏的紙條,“京裏來的。”
“侯府的信?”
“嗯。”方應看把紙條遞過來,“兩件事。第一件,有人蔘了鎮武司一本。”
陸辭展開紙條。
字不多,措辭很客氣,意思卻不太客氣。有御史彈劾七俠鎮鎮武司:私納江湖匪類,屯於一鎮,名爲巡查,實爲國蠹,居心叵測。
“匪類?”陸辭氣笑了,“我鎮上哪個是匪類?”
“餘掌櫃從前是青城派掌門。”方應看扳着指頭,“崆峒三位長老,少林高僧,華山棄徒,金錢幫上下……大人,在朝堂那幫人眼裏,江湖人,就是匪類。”
陸辭一時語塞。
“第二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