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她趴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大青石上,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着。
少女腦海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要是時間能一直停留在小時候就好了。
停留在竈房裏他手把手教她疊被子的午後,停留在年夜飯桌旁他輕輕攏住她肩膀的那一刻,停留在那些還沒長大、還沒有距離的日子裏。
忽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石頭縫裏有東西在發光,一閃一閃的。
她抬起哭得紅腫的眼皮,伸出手指探向那道幽光。
指尖觸碰到光點的剎那,一道赤霞從石縫中噴湧而出,將她徽制渲小�
囡囡一聲驚呼,身影便在光芒中倏然消失了。
黑暗中,俞珩從一棵歪脖子老松後緩步走出。
他的面容格外複雜,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囡囡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這就是未來狠人大帝踏上修行之路的契機。
他不禁想到,若是自己不曾來過,她或許會更早地流落到這片山野,發現這處機緣,踏上那條註定孤獨而輝煌的路。
他這般奔赴而來,究竟是爲她隔絕世間風霜苦楚,還是無形間縛住羽翼,悄然延後了她本該展翅長空的未來?
他收回思緒,指尖黑白陣紋交織流轉,八卦在夜色中明滅不定。
一枚古奧的八卦烙印被凌空刻下,虛空微微震盪,在他面前撐開了一道縫隙。
俞珩拂袖,一步踏入其中。
囡囡跌入一處全然陌生的洞府。
她揉着被摔疼的胳膊肘從冰涼的石地上爬起來,茫然四顧。
這裏幽深而靜謐,空氣中瀰漫着的淡淡檀香。
洞頂懸着一叢叢晶瑩剔透的花朵,如水晶雕琢,散發柔和的幽藍熒光,將洞府鍍上了一層如夢似幻的清輝。
石壁上嵌着造型古樸的玉質燈座,角落裏擱着玉幾、玉凳.....
她小心翼翼地往裏走了幾步,指尖劃過玉幾光滑冰涼的表面,俞珩在遊記裏念給她聽的神話故事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心頭。
一個普通人,誤入神仙洞府,得到了修行功法,從此踏上仙路,遨遊四海八荒。
她掛着未乾淚痕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囡囡小心向前摸索,來到一個玉凳上,一件白色裙子擺在上面。
囡囡將白裙提起,布料冰涼而細滑,小心翼翼地將裙子提起來抖了抖,潔白的骨粉細沙般簌簌灑落,紛揚如雪。
她連忙偏頭躲開,還是被嗆得輕輕咳了兩聲。
一面玉牌從裙褶中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她腳邊,溫潤的光澤流轉不定。
她彎腰撿起玉牌,身體便猛地一頓。
一段塵封的信息湧入她的腦海。
這座洞府的主人,是姚家的老祖。
許多年前,她突破無望,壽元將盡,漂泊半生後,在生命最後的日子裏回到了生養她的故土,想要在故鄉尋一個合適的後輩傳承衣恪�
她化作凡人在村中住了一段時日,目睹那些與自己血脈相連的族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鬧,老人在槐樹下搖扇納涼。
許是血脈中的羈絆牽動了心絃,許是故土的安寧撫平了半生漂泊的滄桑,她竟在凡俗煙火中觸碰到了突破道宮的契機。
然而突破需要大量的生命精氣支撐,她身上所帶的資源早已消耗殆盡,最終功虧一簣。
失控的神力引發了山體塌陷,泥石流裹挾滾滾泥漿吞沒了山腳下的村莊。
這位姚家老祖在玉牌中留下了傳承,留下了一句帶着愧意的囑託:
若有後人來此,得了她的衣悖艽辗饕掖宓膫喆嬷恕�
囡囡攥着玉牌的手指猛烈地顫抖起來,她的牙齒緊緊咬在一起。
就是這個女人害死了她的爹孃,那場從天而降的泥石流把她埋進了三年的噩夢,讓她從有爹疼有娘愛的孩子變成了在街上跟野狗搶食的乞丐!
她手臂猛地揚起,將玉牌狠狠砸在石地上。
玉牌撞在堅硬的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彈了兩彈,卻完好無損。
她又撲上去,攥住雪白的裙子拼命撕扯,可那不知是何等材質織就的衣料根本紋絲不動。
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囡囡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她最終還是爬過去,重新撿起了玉牌。
玉牌中記載的傳承祕法裏,有一種能夠影響他人情緒的祕術。
這個念頭一浮現,她心底深處便悄然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不知道能不能讓俞珩回心轉意?
變回從前那個會揉她頭髮、會對她笑的俞珩。
她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在玉凳旁盤膝坐下。
按照玉牌中的功法所述,她閉上眼,心中默唸:
“吐靈納氣,激活生命之輪,釋放生命精氣,開闢苦海……”
一夜無聲流逝。
山巔之上,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地平線隱隱泛起一線魚肚白。
囡囡腹下忽然響起一陣細微而連綿不絕的嘩啦啦聲,那是苦海被開闢的跡象。
澄澈晶瑩的生命精氣湧出,滋養她尚在發育中的血肉與骨骼,她的肌膚愈發剔透了幾分。
她猛地睜開眼睛,烏黑的瞳仁中掠過一絲清亮的光,隨即被驚慌取代。
她騰地跳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裏唸唸有詞:
“壞了壞了!我一整晚沒回,俞珩會訓我的……”
她剛要往門口跑,腳步又頓住了。
少女想起昨夜俞珩說話時那副平靜而疏離的模樣,又賭氣般重新坐回玉凳上,倔強地自言自語:
“哼,現在他對我漠不關心,說不定我被山裏野狼叼走了他都不知道。”
嘴上是這麼說,可她坐在那裏的姿勢卻並不安穩,手指一下一下地揪着裙角。
片刻後她終於還是待不住了,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骨粉,自言自語道:
“算了,還是先回去。看看祕術有沒有效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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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躡手躡腳地推開院門,堂屋裏已傳來了朗朗讀書聲——
“求古尋論,散慮逍遙。欣奏累遣,戚謝歡招……”
俞珩正領着學生們唸書,聲音依舊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潤。
囡囡咬着下脣站在院角,心裏又酸又漲。
她消失了一整晚,他竟連問都沒問一句,彷彿她回不回來都無關緊要。
她狠狠跺了一腳,快步鑽回自己的房間。
幸好她學會修行了,這個念頭在她心裏像一顆被點亮的火種。
她盤膝坐在牀沿,閉上眼,將玉牌中那門祕術的口訣在心中默唸了數遍,反覆推敲,直到滾瓜爛熟才睜開眼。
窗外下課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去竈房打飯,囡囡深吸一口氣,悄無聲息地摸到竈房門口。
俞珩正背對着她,在竈臺前盛菜。
囡囡抬起手,指尖對準他的背影,低聲道:
“靈犀入夢,攝!”
俞珩盛菜的手微微一頓。
他察覺到一股極細微的迷濛力量悄然襲來,無聲無息地試圖滲入他的識海。
他沒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侵入。
囡囡心中一喜,得手了!
她攥緊拳頭,激動得指尖都在微微發顫,硬是按捺住沒有立刻上前,一直等到最後一個學生端着飯碗離開竈房,才深吸一口氣,摸到竈臺邊。
俞珩回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回來了?喫飯吧。”
囡囡的心臟怦怦直跳,咿D功法,對着他命令道:
“抱着我!把我舉起來!”
俞珩沒什麼反應。
他正把一盤炒青菜端到桌上,聽見這話也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沒聽清。
囡囡被他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弄得心虛了幾分,帶着一絲試探:
“……可以嗎?”
俞珩抬起手,屈起指節,用力磕了一下她的額頭。
這一下結結實實,半點沒留情面,磕得她腦門一麻,眼淚都疼出來了。
“喫飯。”
囡囡捂着額頭,悶悶地“哦”了一聲,乖乖坐到桌邊端起飯碗。
少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心裏卻在飛快地盤算,怎麼沒用呢?
難道是我念口訣的方式不對?還是神力注入得不夠?
趁俞珩低頭夾菜的間隙,她又不死心地悄悄抬起指尖,壓低聲音命令道:
“放下筷子,立即過來抱着我。”
俞珩筷子穩穩地夾起一片筍片放進她碗裏,語氣平淡:
“多喫菜。”
囡囡低頭看着碗裏的筍片,心裏嘀咕:
什麼破祕術,一點用都沒有!
雖然祕術不管用,修行卻是真真切切改變了她。
她每一日都要跑到後山洞府中修煉,晨曦初露時盤膝吐納,日上三竿時凝氣歸元。
不過短短數月,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膚愈發瑩白剔透,隱隱泛着溫潤的玉光。
眉眼間的稚氣被一種沉靜的氣質取代,眼眸裏藏了些許深邃的東西。
偶爾在傍晚時分望着遠山出神,側影安靜而疏離。
她走在村路上時,男孩們不知何時起開始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只在她經過後悄悄回頭,低聲議論,卻誰也不敢上前搭話。
她偶爾會想,有沒有可能,俞珩也是修行者?
畢竟記憶中他的樣子幾乎沒怎麼變過。
從遇見他那年,他是什麼模樣,如今還是什麼模樣。
那些與俞珩相處時的細節,夜深人靜時被她一件件從記憶深處翻出來反覆咀嚼。
她趴在窗臺上,心裏生了疑問,卻始終沒有開口問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這一日,天朗氣清,姚家村本應如往常一般安寧祥和。
忽然,兩道橫貫長天的神虹自天邊疾馳掠來,將湛藍天幕撕開豁口。
尖銳的破空之音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瓦片在屋頂上簌簌顫抖。
俞珩放下手中書卷,抬眼凝望,是兩個化龍境的修士。
其中一道身影身軀裹纏滾滾血色霞光,赤紅光浪翻湧如熔漿長河,那人戾氣沖天,毫不掩飾血腥暴虐之氣。
另一個周身奔騰無盡黑焰,黑霧烈烈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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