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後來哥哥跟着一羣鐵人走了。爹孃被埋進泥土裏,我扒了好久也扒不出來。”
她抬起頭,大眼睛裏沒有淚光,卻比有淚光更讓人心疼。
她緊緊盯着俞珩,嘴脣翕動了,顫抖着問:
“你是……我的哥哥嗎?你回來接囡囡了嗎?”
那雙大眼睛裏,期盼、緊張、害怕、渴望,全都攪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俞珩斟酌着,一字一頓地回答:
“我認識你的哥哥。”
小姑娘肩膀微微塌下去幾分,那是失望,但她很快又抬起頭來,追問:
“那他在哪兒?”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需要你自己去找。”
囡囡消化這個信息。
在她的認知裏,大山之外的郡城就是世界上最遠的地方了。
哥哥會在那裏嗎?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俞珩。老師又是哪裏人呢?將來……會不會帶自己去見哥哥呢?
她沒有再問出口,把這個念頭悄悄藏進了心裏。
小姑娘問完那句話,像是用光了積攢許久的勇氣。
她沒有再追問,安安靜靜地坐着,兩隻手交疊在膝上。
過了一會兒,囡囡忽然又開了口:
“以前哥哥會抱着我一起睡。老師可以……抱着囡囡嗎?”
俞珩微微一怔,他垂下眼簾,伸出手將她額前碎髮輕輕撥到耳後。
他的聲音很溫柔,
“哥哥是哥哥,老師是老師。我不能抱你,但是我可以給你講故事。”
囡囡眨了眨眼,對這個答案既沒有很失望,也沒有很意外。
“孃親以前也會講故事。老師你講吧。”
她脫下鵝黃色的外裙,仔細疊好放在枕邊,然後鑽進被窩,把被子拉到下巴,又往下拽了拽,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一雙大眼睛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映着油燈搖曳的火苗,也映着俞珩坐在牀邊的側影。
俞珩將油燈移到牀頭的小木櫃上,自己坐在牀沿。
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他開口,聲音輕柔而悠遠,帶着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意味。
“從前,有一個小女孩,就像囡囡一樣。她的哥哥被壞人捉走了,她發誓一定要找到哥哥。
於是她走出村子,走出大山,踏遍了千山萬水,找啊,找啊,找了好久好久。
路上她遇見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好心的,有兇惡的,有願意幫她的,也有想害她的。
但她很聰明,也很勇敢,每道坎都邁過來了。
她一直在找,找到後來,她的本領越來越大,她的名字也越來越響亮,連山川大河都不敢擋她的路,連天上的星星都認得她的臉。
終於有一天......”
囡囡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呼吸均勻而綿長。
她的嘴角微微翹着,在心裏悄悄想着:
真好。那個小女孩找到哥哥了。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找到哥哥,然後......然後和老師,三個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小姑娘沉沉地墜入了夢鄉。
俞珩輕輕起身,將油燈調暗,只留一豆微光在牀頭,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第五百零七章 親情變質
日子一天天過去,姚家村的冬日雖無酷烈的風雪,卻也自有一番凜冽。
村口的石榴樹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挑着幾縷灰濛濛的晨霧。
河水結了薄冰,早起洗衣的婦人用棒槌砸開冰面,碎冰在渾濁的水面上打着旋兒漂遠。
等到第一場細雪飄落,新年的腳步便近了。
姚家村的大戶忙着殺年豬、磨豆腐、蒸餑餑,村裏男人都去幫忙。
土路上常有孩子追逐打鬧,手裏攥着剛從竈膛裏扒出來的烤紅薯,燙得左右倒手也捨不得丟。
不知從哪家開始,村裏人發現這位年紀輕輕便有些老成的教書先生寫得一手極漂亮的字。
便陸陸續續有人夾着紅紙登門,請俞先生給自家寫一副春聯。
俞珩來者不拒,早早備好了筆墨硯臺,將裁好的紅紙鋪在堂屋的石桌上,一一寫就。
濃黑的墨字落在紅紙上,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國泰千秋樂,家和萬事興”,
“五穀豐登,六畜興旺”
......
囡囡被他抓來鎮紙,兩隻小手按着紅紙的兩頭,小臉上蹭了一道墨印也渾然不覺。
小姑娘歪頭看着那些字從俞珩筆下流淌出來,偶爾小聲念出自己認得的那幾個,唸對了便得意地仰頭衝他笑一笑。
這日上完今年最後一堂課,各家家長難得齊齊登門。
來接孩子的多是婦人或老人,或是提着半籃子雞蛋,或是揹着一小袋新磨的白麪,或是拎着一張鞣製得乾乾淨淨的兔皮......
豆芽娘咳疾好了,親自來了,把一隻沉甸甸的籃子往俞珩手裏塞,嘴裏不住地道謝。
說自家閨女在先生這裏白喫白喝半年,不光認得字了,回家還主動教弟弟認字,真是天大的造化。
鐵牛爹也來了,把兩捆乾柴碼得整整齊齊靠在院牆根下,搓着粗糙的大手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只是反覆唸叨“先生費心了”。
有人邀俞珩去家裏喫年夜飯,俞珩一一含笑謝絕,將那些禮物也婉拒了大半,只留下幾樣實在推不掉的,讓婦人們帶回去給孩子們添件新衣裳。
正在院門口送客時,豆芽的爹從村外回來了。
他在外務工一整年,肩上扛着個破舊的包袱,胡茬滿臉,一身風塵僕僕。
豆芽正蹲在石榴樹下跟老母雞告別,一抬頭便愣住了,然後整個人像顆被彈弓射出去的小石子般飛撲過去。
她爹把包袱往地上一扔,張開雙臂,一把接住她,高高舉起,轉了好幾個圈。
豆芽尖聲笑着,笑聲又脆又亮,引得旁邊幾個還沒走的孩子也跟着笑。
囡囡站在廊下,一瞬不瞬地看着。
她看見豆芽的爹把豆芽舉過頭頂,陽光穿過稀疏的石榴枝,落在父女倆身上。
豆芽的手緊緊摟着她爹的脖子,把臉埋進他滿是胡茬的頸窩裏。
看見周圍的人都笑了,豆芽娘倚在門框上,笑得眼眶泛紅。
她看了很久。
俞珩送走最後一位家長,轉身便看見囡囡在扯自己的袍子。
“怎麼了?”俞珩疑惑地低頭看她。
小姑娘張開雙手,仰着臉說:
“想要抱抱。像豆芽那樣。”
俞珩怔了一瞬,笑着彎下腰,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
“你比豆芽大兩歲,還跟人家比。”他牽起小姑娘的手,朝竈房走去,
“今天給你做年糕喫。”
“哦。”囡囡被他牽着,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聲音悶悶的。
俞珩又補了一句:
“再給你做一套紅色的小裙子,過年穿。要不要?”
囡囡的腳步輕快了幾分,聲音亮了些:
“……要。”
竈房裏熱氣蒸騰,鍋裏燉着雞,蒸谎Y碼着年糕和饅頭,竈臺上擱着幾碟小菜,雖不奢華,卻也擺滿了半張桌子。
囡囡換上新做的紅裙子,裙襬上繡着一圈小小的梅花,是她自己挑的花樣。
穿上之後樂滋滋地在竈房裏轉了好幾圈,把裙子轉成一朵盛開的紅傘,又被俞珩按着去洗了手才準上桌。
兩人對坐在竈房的小矮桌前,油燈擱在桌角,火苗穩穩地亮着,映得滿桌菜餚都鍍了一層暖光。
窗外的鞭炮聲零星響起,遠處的天邊偶爾綻開一兩朵煙花,映得紙窗忽明忽暗。
喫到中途,俞珩放下筷子,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米酒,又給囡囡倒了一杯溫熱的紅糖水。
他舉起杯,看着面前已經養出幾分肉的小臉,溫聲問道:
“有沒有什麼願望?對來年有沒有什麼展望?”
囡囡雙手捧着紅糖水,杯沿抵在下脣上,抬眼望着他。
竈火將她的臉頰烤得紅撲撲的,她認認真真地說:
“想要抱抱。”
俞珩笑出聲來。
“還惦記着呢?”
他放下酒杯,朝她伸出手,將她拉近,讓她站在自己膝前。
然後俯下身,一隻手輕輕攏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後背上輕緩地拍了兩下。
“這不算,”她不滿地嘀咕着,
“我要豆芽那樣的。”
俞珩沒有接茬,只是笑着問道:
“還有其他願望嗎?”
囡囡歪着頭想了好一會兒。
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輕輕搖晃,竈膛裏的柴火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窗外正好有一束煙花衝上夜空,將她的紅裙子映得格外鮮豔。
她忽然很認真地說:
“希望老師以後都可以像今天一樣,跟囡囡一起過年。”
俞珩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他的聲音溫潤:
“你會長大的。”
囡囡低下頭,她不喜歡這個答案,因爲她聽懂了這句話背後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長大意味着離開,意味着變數,意味着有些承諾再真找步K究熬不過時間。
她悶悶地說:
“如果長大就要分開,那不長大更好。”
俞珩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這是胡話,沒有人可以不長大。”
話音未落,院外炸開一片噼裏啪啦的脆響,是鞭炮。
不知誰家先點燃了新年的第一掛爆竹,緊接着整座姚家村都像是被點燃了引線。
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夾雜着孩子們的歡呼與犬吠。
紙窗外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石榴樹的枯枝在煙火的光影中輕輕搖曳,去舊迎新,新的一年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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