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囡囡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她還以爲他會訓她。
可他沒有。
他坐在矮凳上,胳膊肘擱在膝蓋上,雙手交握,神情很平靜,把她當作一個身份平等的人,跟她認真討論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看向囡囡,眼睛亮而沉靜:
“這世界的確殘酷,足夠硬的拳頭和利索的雙腿必不可少。
但我們還是應當對弱者抱有善心。”他的聲音很平穩,
“我知曉你從流浪開始,喫了許多苦,堅信強大可以得到一切。
可是你長到十歲,中間那些給過你食物的大娘大叔呢?
他們比你強大得多,爲什麼願意給你喫的?”
囡囡的眉頭皺了一下,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想過。
俞珩繼續說:
“只因他們心底存着善心。自身日子本就拮据清貧,卻仍不忍見一個孩童捱餓受難,甘願分出微薄口糧予你。
現下那些好心人的兒女來上課,你又怎能狠心將人驅逐門外?”
囡囡沒吭聲。
俞珩換了個話題,語氣又放緩了幾分:
“鐵牛腿腳不好,他每天杵着柺杖來唸書,來得比誰都早。
豆芽家裏窮,她娘給她蒸半塊饅頭,要喫一天。”
他把手放在她腦袋上,掌心溫厚而乾燥,輕輕揉了揉她細軟的髮絲。
他的聲音沉下來,
“他們不是弱者。爲了讀書認字,爲了將來某種可能,他們比你想象的硬得多。
你以前在街上能活下來,靠的是拳頭,那是你的本事。
但現在你在屋子裏有竈,有火,有牀鋪。你不用再靠拳頭了,可以換一種活法。”
囡囡低着頭,兩隻手緊緊攥着衣角,半天沒說話。
竈房外面隱約傳來石榴樹在夜風中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葉子被風從枝頭扯下來,落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輕輕一旋便沒了聲息。
“……囡囡知道了。”她站起來,沒有抬頭,踢踢踏踏地跑遠了。
腳步聲穿過院子,在迴廊裏咚咚咚地響了一陣,然後房門被推開又關上,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俞珩坐在凳上,望着竈膛裏最後一點餘燼,沉默了很久。
他還沒有養育兒女,可是已經提前感到心累了。
他起身,往竈膛裏又添了兩根乾柴,火苗重新躥起來。
俞珩以爲自己那番話應該能有些作用,起碼管個十天半月。
事實證明,他還是太天真了。
第十三天,豆芽沒來。
俞珩等了一上午,讓孩子們自己唸書,他坐在門檻上望着院門口的土路,直到中午的太陽把石榴樹的影子從西牆根挪到了東牆根。
黃昏時分,纔有人捎話來,說豆芽娘說不念了,家裏弟弟要人帶,書讀不讀都一樣。
第十四天,鐵牛也沒來,說是家裏要幫忙幹活,不來了。
俞珩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然後去竈房翻櫃子,找出一大袋糙米,分成兩包紮好,又往每包裏塞了幾塊曬乾的牛肉。
他親自提着去了兩家,回來時天色已暗。
他走進院子,抬頭看了一眼,囡囡正蹲在石榴樹下那抱窩的老母雞旁邊,一隻手往地上拋穀粒,嘴裏輕聲哼着一首他前幾日才教她的樂詩。
她天資驚人,過目不忘,那些別的孩子要反覆抄寫十幾遍才能勉強認全的字,她只看一遍就能默出來。
頭腦清晰,學什麼都快,要是不那麼固執就好了。
“囡囡。”他叫了一聲,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
囡囡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走過來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背在身後,腰板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
這姿勢也是他教的,他的原話是:
“挨訓的時候不要縮着肩膀,有什麼話堂堂正正講出來。”
她倒是學以致用了,連即將挨訓都擺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勢。
“豆芽走了,你知道嗎。”
“嗯。”
“鐵牛也走了。”
“嗯。”
“囡囡,”俞珩看着她的眼睛,語氣很沉,
“你跟我說實話,究竟他們阻礙了你什麼?你擔憂他們分你食物,可這些日子我短缺過你半分?
哪一日不是魚肉皆有,你爲什麼執意要趕走他們?”
小姑娘開口,像在背一段早已準備好的腹稿,條理分明:
“豆芽每天走一個時辰來唸書,回家還要帶她弟弟。
她娘咳得厲害,她根本沒空練字,先生上節課教的字她這節就忘了,下次聽寫還是不會。
鐵牛腿瘸,坐在最後一排,黑板上的板書他得眯着眼睛才能看見,又不好意思往前坐,怕擋着別人。
他們撐不住的,早走比晚走好,省得你白費米。”
俞珩看着她,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什麼東西梗着,只覺格外無力。
他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到近乎冰冷:
“千字文修身篇中,第二十三、二十四句是什麼?”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信使可覆,器欲難量。”囡囡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背得一字不差,連停頓都與俞珩當初教她時一模一樣。
俞珩的聲音鈍而沉重:
“我教你做人的胸懷氣度,要修到寬廣深厚,難以估量。不隨意挑剔別人短處,不自恃自己長處......”
“可你爲何如此狹隘?如此傲慢!”他忽然提高了聲音,站起來,低頭看着她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囡囡說話,
“你太讓我失望了。”
囡囡的手指摳住了石凳的邊緣,棱角粗糙,擱在指腹上硌得生疼,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似的。
她抿緊了嘴脣,下巴微微揚起,黑亮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急劇地翻湧,又被她死死壓住。
俞珩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太多的東西,歉意、心疼、不甘、無奈、對這個女孩未來的期許......
但他說出口的只有一句冷淡而決絕的話:
“明天我會重新把豆芽和鐵牛叫回來。以後你的課單獨上,不要再讓我看見你行霸凌之事。”
說完,他轉過身,朝堂屋走去。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他腳下一直拖到囡囡的腳尖前,卻始終隔着一道窄窄的縫隙,怎麼也碰不到。
囡囡坐在石凳上,看着影子一點一點從自己腳邊退走。
她的手指摳着石凳邊緣,小小的指骨硌出了青白的印子。
她沒有哭,眼淚在眼眶裏打了好幾個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猛地轉過頭,扭向另一邊,強迫自己不看俞珩的背影,肩膀微微發抖,整個人緊緊蜷在石凳上,像一塊頑石,倔成一團。
第五百零六章 心在慢慢靠近
俞珩回到房間,門還沒關嚴便已放出一縷神識,無聲無息地探向院中。
他嘴上說了狠話,心裏卻終究放不下。
神識中,小姑娘趴在石桌上,一動不動,像一塊沒有生氣的石頭。
他心裏微微揪了一下,是不是自己把話說得太重了?
好一會兒,囡囡忽然跳下凳子,快步跑進竈房。
再出來時,手裏多了一盞油燈,背上還揹着一大袋子饅頭。
袋子鼓鼓囊囊的,比她的腰還粗,麻繩勒在她單薄的肩頭,她跑起來有些踉蹌。
她在院子中央停了片刻,回頭朝俞珩的房間望了一眼,便已發足往外跑去,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劇烈搖晃,在她身前投下一道跌跌撞撞的影子。
俞珩心裏猛地一凸,該不會要離家出走吧?
他身形一晃,趕緊跟上去。
囡囡在村路上跑得飛快。
月光把土路照得灰白,她踩在路面上,偶爾踢到石子也不停,只是踉蹌一下又繼續往前跑。
她跑到村西頭一戶亮着燈的人家,抬手便敲。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箇中年漢子探出頭來,藉着月光認了好一會兒纔看清來人,滿是詫異:
“這不是俞先生家的丫頭嗎?大半夜的,你敲我門幹什麼?”
“豆芽和鐵牛住在哪?”囡囡仰着臉問。
漢子撓了撓頭,說不上來,倒是屋裏傳來他渾家的聲音:
“豆芽丫頭在村東頭老槐樹底下那家,鐵牛在黃泥巷子最後一間。”
囡囡抬腳就準備走,腳都邁出去了,又硬生生收回來,轉過身,朝門裏的夫妻倆脆生生地道了聲謝。
那妻子藉着燈光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嘆道:
“不愧是俞先生教出來的,就是有教養。”說完又推了丈夫一把,滿臉擔憂地說,
“大半夜的,一個孩子亂跑,怪讓人擔心的。你去跟俞先生說一聲。”
中年漢子一拍腦門:
“我現在就去!”
俞珩從暗處走出來,朝夫妻倆微微拱手:
“勞煩兩位費心了。我看着呢,丫頭愛跑就多跑跑。打擾兩位了。”
這對夫妻見是俞先生親自跟着,這才放下心來,目送他往村東頭走去。
妻子望着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裏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
“俞先生養這個丫頭,也是操碎了心。”
囡囡敲開豆芽家的門時,豆芽正蹲在竈前給弟弟喂米湯。
她家是村東頭最破的土坯房,牆基被雨水衝出了好幾道豁口,用乾草勉強塞着,門板上的裂縫寬得能伸進一根手指。
屋裏沒有點燈,只有竈膛裏殘餘的火光,把豆芽枯黃的小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娘躺在裏屋的木板牀上,咳嗽聲隔着一道薄薄的土牆傳出來,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豆芽看見門口站着的是囡囡,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囡囡把背上饅頭卸下來,從裏面掏出四個白白胖胖的饅頭,往豆芽手裏一塞。
饅頭還帶着竈膛的餘溫,軟乎乎的,豆芽低頭看着手裏的饅頭,又抬頭看囡囡,滿臉不知所措。
“喫吧。”囡囡不習慣地說了句,又在豆芽面前站了片刻,醞釀了一會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背書一樣飛快地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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