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北斗第一深情 第657章

作者:小鰉魚

我想讓你乾乾淨淨、暖暖和和的,不冷,不疼,也不被人笑話。”

他將裏衣往她手裏輕輕推了推,語調更溫柔了:

“乖,來,穿衣服。”

囡囡怔怔地看着他。

午後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斜斜地灑進來,落在俞珩的側臉上,將他那雙本就溫柔的眼睛映得像是兩塊被曬暖了的墨玉。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正一股一股地從胸口往外湧。

記憶裏也有個人這樣蹲在她面前,耐心地跟她說話,語氣也是這樣的溫柔。

她把手中棗糕核塞進袖子裏,垂下眼睫,小聲說:

“……你給我係帶子。後面的我夠不着。”

俞珩眼底漾開一層溫和暖意,脣角緩緩揚起柔軟的笑。

他向前輕伸手臂,將小姑娘輕輕拉起,讓她穩穩立在自己身前,高低剛好能平視彼此。

他拿起那件裏衣,從她頭頂套下去。

她的胳膊乖乖地從袖子裏伸出來,他用手指輕輕勾住袖口,幫她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

然後繞到她身後,將她梳整齊的黑髮輕輕攏到一側,露出後頸,將繫帶輕輕穿過釦眼,打個不鬆不緊的結。

窗外石榴樹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他們身上落下斑駁的光斑。

俞珩認認真真地把素白裏衣給她穿上,領口翻下來時特意用手指沿着邊緣壓了壓,確認軟布邊沒有翻捲起來硌着她。

然後又拿起鵝黃色的小裙子,從她頭頂套下去,裙襬剛好垂到她腳踝上方一寸,袖子長短也合適。

小姑娘站得筆直,兩條胳膊像兩根小木棍一樣僵在身體兩側,俞珩讓她抬手她就抬手,讓她低頭她就低頭。

整個人像只被套進布袋裏只露出一個毛茸茸腦袋的小貓,乖順得有些不像她。

扣最後一枚盤扣時,囡囡突然伸手按住他手腕。

“疼。”她低聲說。

俞珩低頭一看,她後頸處有一道舊疤,從髮際線往下斜斜拉了小半寸長,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應該是以前跟別的乞丐打架時留下的。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獨自在街上討生活,後頸被人劃開一道口子,大約也沒人給她包紮,就那麼自己癒合了,留下一道不肯褪去的疤。

俞珩手指避開疤痕,將盤扣輕輕釦好。

他想着,該煉些丹藥給她補一補了。

終於穿好了。

囡囡低頭看了看自己,白色棉布裹着小身板,外面是鵝黃色的罩裙,裙襬安安靜靜地垂在腳踝邊。

她試探着轉了一圈,裙襬微微揚起又落下,胳膊抬了抬,袖还徊豢ㄒ赶铝恕�

她又扭了扭腰,低着頭打量了自己好一會兒,

“……還行。”

俞珩把高處的棗糕又端了回來,擱在桌邊。

囡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伸手便抓起一塊。

他看着她那副餓虎撲食的架勢,囑咐道:

“以後要是還覺得勒,就把縫邊拆一截,別光着身子到處跑。”

囡囡抓着棗糕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也不知是真的聽進去了,還是光顧着喫根本沒聽。

相處日久,俞珩發現小姑娘的問題不是一點半點。

一日,俞珩推開囡囡房門,腳步在門檻上頓了一瞬,還以爲自己走錯了屋子。

牀上的被子被扭成了一條奇形怪狀的麻花,半截垂在牀沿外,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

枕頭歪在牀尾,枕面上赫然印着一個黑乎乎的小腳印,五顆腳趾頭印得清清楚楚。

桌上攤滿了她從各處蒐羅來的寶貝:

幾塊油光水滑的鵝卵石、一片不知名的雀翎、半截斷齒的木梳、一個空了的蝸牛殼、還有幾顆被她洗得乾乾淨淨的桃核,林林總總鋪了大半張桌面。

櫃門大敞着,疊好的衣裳被扯出來好幾件,袖子搭在櫃門邊,裙襬垂到地上,像是被龍捲風捲過一遍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災後現場。

罪魁禍首正盤腿坐在牀中央,屁股底下壓着被子,手裏攥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雀翎,在枕頭上劃來劃去。

見俞珩推門進來,她眼睛一亮,舉起雀翎使勁晃了晃。

窗縫裏漏進來的陽光正好打在翎羽上,綠底泛出金屬般的幽藍光澤,隨着角度變化又隱隱透出紫紅。

她滿臉興奮地喊道:

“老師你看!這個在太陽底下會變色!”

俞珩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滿地狼藉,又緩緩落回她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小臉上:

“……我看見了。”沉默了一息,

“囡囡。你爲什麼拆家。”

“我沒有啊。”她眨巴着眼睛,表情真盏煤翢o破綻。

“那你房間怎麼會亂成這樣。”

她歪頭想了想,給出了一個讓俞珩太陽穴突突直跳的回答:

“房間比河邊草坪還大,打個滾怎麼了?”她又挺了挺小胸脯,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自豪神色,

“嘻嘻,我滾了三圈半!”

俞珩深吸一口氣,走進去掀了掀被子,涼涼地看了她一眼:

“我前天才教過你疊被子。”

囡囡癟了癟嘴:

“疊了呀。早上疊的,後來中午又困了,睡醒它就自己變成這樣了嘛。”

“……被子不會自己變成麻花。”

“它會的!”她理直氣壯地反駁,一屁股從牀上跳起來,赤着腳踩在那團倒黴的被子上,開始手舞足蹈地還原案發現場,

“我一翻身它就扭,我一蹬腿它就跑,我一伸懶腰它就鼓成山包了。

是它自己要亂的,不是我的錯!”

俞珩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三息,然後一言不發地走到牀邊,將被扭成麻花的被子一把抖開。

他的手很穩,抖開的被子在半空中翻了個面,落下時已經鋪得平平整整。

他彎下腰,雙手捏住被子的長邊,對摺,再對摺,最後將兩頭往中間一翻,利落地碼在牀尾,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他拍了拍疊好的被子,抬眼看向囡囡:

“你來一遍。”

囡囡磨磨蹭蹭地從牀沿上滑下來,走到牀前,學着他的樣子抓住被角,奮力往上一抖。

呼啦一下蓋了她滿頭滿臉,被罩了個嚴嚴實實。

她也不慌,又抖了第二下,這回力道用猛了,整牀被子反捲回來,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裹了進去,兩條小腿在外面徒勞地撲騰。

俞珩探手拎住她後領,把她從被子裏解救出來。

她頭髮炸成一團雞窩,眨巴眨巴眼:

“……被子太大了。”

“那就分步驟來。”俞珩重新把被子鋪平,指着左邊被角,

“先折左邊。再折右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然後指着被子上端,

“最後把上面折下來。你當是在疊一張大餅。”

囡囡噘着嘴,兩隻小短手按着被角,東扯西拽老半天。

左邊的折過來了,右邊的又縮回去了;好不容易兩邊都對上了,中間卻鼓起一個大包。

她退後兩步歪着頭審視自己的作品,顯然對鼓包很不滿意,於是又上前用拳頭捶了兩下,想學俞珩那樣把被子拍平。

誰知越捶鼓包越高,最後這團被子鬆鬆垮垮地堆在牀尾,四角完全沒有對齊,中間拱成一團,像一隻蒸過了頭的發麪饅頭。

她氣鼓鼓地盯着“饅頭”看了好幾息,然後猛一跺腳,憤憤地向俞珩告狀:

“它欺負我!”

俞珩無力說她,伸手把四角重新扯平。

又把歪到牀尾的枕頭撿起來擺正,再走到桌邊,將她那些攤了一桌的寶貝一樣樣歸攏,放進一個他從雜物間裏翻出來的小竹筐裏。

一邊裝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家當,一邊開口:

“桌面每天擦一遍,東西放回筐裏,衣裳疊好擱櫃子。你每天打滾之後把這些做好,想怎麼滾隨你。”

囡囡蹲在牀角,看着他在房間裏忙前忙後,忽然開口,帶着一種認真的困惑:

“……爲什麼一定要疊呀?反正明天又要睡的。”

俞珩手上疊着她那件淡藍色的小裙子,之後又拿手掌在布面上撫了撫,將細小的褶皺一點點抹平。

他把疊好的裙子放進櫃子裏,才轉過身來,在她面前蹲下。

“因爲整齊的東西,看着心裏舒暢。”他看着她黑亮的眼睛,

“你以前在街上,睡的地方自己做不了主。現在這間屋子是你的了,你想讓它什麼樣,它就能什麼樣,別人再也管不着了。”

囡囡眨了眨眼,被陽光映得透亮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晃動。

她低下頭,手指頭戳了戳被子,悶悶地“哦”了一聲。

夜裏的小院很安靜,石榴樹的葉子被月光鍍了一層薄薄的銀邊,偶爾有風穿過檐角,帶起幾聲細微的蟲鳴。

俞珩端着一盞油燈路過囡囡的房門口,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

門沒有關嚴,留着一道巴掌寬的門縫,暖黃的燈光從縫隙裏漏進去,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光帶。

他偏頭朝裏看了一眼。

小丫頭整整齊齊地穿着那套素白裏衣,她趴在牀沿上,正全神貫注地跟一團皺巴巴的衣裙較勁。

鵝黃色的罩裙被她揉成一團,袖子反捲着,裙襬擰得像根麻花。

她兩隻小手扯着袖口往中間攏,疊一道,用掌心按一按,發現歪了,又拆開重新疊。

翻過來疊另一道時,布料不聽使喚地滑了下去,她趕緊用下巴壓住,手忙腳亂的樣子像是在對付一個怎麼都按不住的活物。

最後疊出來的成品歪歪扭扭,左邊鼓一包,右邊塌一塊。

但她自己似乎挺滿意,把這團皺巴巴的成果認認真真地擱在枕邊,還伸出手,輕輕地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慰什麼不聽話的小東西。

俞珩站在門外,嘴角不自覺地鬆了鬆。

起碼知道要疊衣裳了,雖然疊出來的那團東西還不如一塊抹布平整,但她沒有隨手往地上一扔,也沒有揉成一團塞進櫃子角落。

這是巨大的進步,足夠他欣慰了。

他看着她安安靜靜地做完這一切,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眼皮已經開始往下墜,分明是困極了。

俞珩心裏那塊石頭輕輕落了地,油燈的火苗在他掌中微微晃動,將他的眉眼映出一層淡柔的光。

他欣慰地笑了。

但笑容只持續了一秒。

囡囡忽然反手一揮,把擺得端端正正的枕頭毫不客氣地扒拉到一邊。

她彎下腰,半個身子探到牀底下,屁股翹得老高,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一陣子,然後猛地直起身,手裏多了一根大骨頭。

潔白,粗壯,通體透着油潤的光澤,是俞珩前幾日燉湯後隨手擱在廚房的牛腿骨。

肉剔得乾乾淨淨,骨髓也熬空了,他本打算留着敲碎了熬湯底。

此刻它正被囡囡雙手抱在懷裏,骨面上隱約能看見幾道細小的牙印。

囡囡抱着骨頭,低頭嘿嘿一笑,她湊上去,伸出舌尖在骨面上舔了舔。

上頭早就不剩半點肉味了,可她還是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珍饈佳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