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俞珩心中一震,他的身體尚未孕育完畢,竟然還能被中途打斷!
穿越亂古那次,沒有任何外力可以干擾,可這一次他分明是被從地底硬生生拽出來的!
是因爲紫珠不在身嗎?沒有紫珠的庇護,他的存在不再是不可侵擾的絕對法則,中間過程可以被外力截斷?
他壓下心中的重重疑慮,勉強掀開眼簾。
曠野的風帶着乾燥的青草氣息撲面而來,逆着光,他看清了面前的人:
一身銀羽戰甲,打磨得光可鑑人,流轉翎羽形狀的古老紋路。
戰甲肩頭高高翹起兩片翼形護肩,頭頂的戰盔一簇修長的白翎筆直地豎在盔頂,在風中微微顫動。
那人一手託着一方瑩白玉盤,盤面上靈光隱隱,正有絲絲縷縷紋路在盤中流轉,想來便是專搜特殊體質的道器;
另一隻手則如鐵鉗般扼住俞珩的後頸,五指粗壯如鐵鉤,將他整個人凌空提懸在半空中,雙腳離地,脖頸上的壓力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火辣辣的痛感。
“小子,斜睨我作甚?”那銀甲大漢忽然收了笑聲,銅鈴大的眼珠子瞪過來,
“看得老子心頭不爽!”
話音未落,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骨裂之聲刺耳地炸開在曠野的寂靜裏。
大漢五指發力,捏碎了俞珩軟塌塌的右腿骨骼。
碎骨茬子在皮肉下錯位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劇痛如同烈火般從右腿竄遍全身,俞珩的眉峯猛地擰起,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心中清明如鏡,此人分明是仗着掌控了自己的性命,刻意施下馬威,斜眼不過是隨口扯來的由頭罷了。
這種情形他見過太多,在實力爲尊的修行界,弱者連呼吸都是錯的,強者想立威,不需要理由。
他強忍痛楚,將眼皮垂了下來,默然垂首,做出了一副順從的姿態。
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銀甲大漢的甲冑紋路、腰間令牌、手中玉盤上一一掃過。
銀甲上的翎羽古紋帶着明顯的制式風格,腰間青銅令牌上刻着一個古樸的鳥篆,看不清具體筆畫。
手中那方白盤是品級不低的探靈道器,至少也是教主級勢力才能拿得出手的寶物。
銀甲大漢見俞珩小小年紀竟能硬生生忍下斷骨劇痛,不曾哀嚎,眼珠裏閃過一絲意外。
他上下打量了俞珩兩眼,咧開闊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粗聲一笑:
“倒是有幾分硬氣。”
銀甲大漢扼着俞珩脖頸的手微微鬆了些許,他沉着面孔,聲音粗沉:
“小子,我有幾樁事要問你。”
俞珩聞言緩緩抬首,一雙眸子平靜地望過去。
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漆黑,不見半分瑟縮,也沒有故作鎮定的逞強。
銀甲大漢不由得一怔,下意識地垂目,將俞珩從頭至尾細細打量了一番。
少年雖一身塵土,卻難掩天成風骨,眉目清挺俊朗,身姿縱然懸垂依舊自有一股沉斂氣象,絕非尋常山野稚子可比。
明明年歲尚湥鄣讌s藏着遠超同齡人的沉穩,根骨氣韻一望便知卓絕不凡。
男人忍不住“嘖嘖”兩聲:
“樣貌根骨皆是上等。若是生在皇城仙域,不知多少名門仙子、皇家貴女要爲你爭得頭破血流。”
他先是搖頭晃腦地讚歎了兩句,隨即忽然嘆了口氣,故作悵然地搖了搖頭,
“可惜咯。偏偏撞上我這粗人,到頭來只能淪爲耗材——”
話音一轉,兩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死死鎖住俞珩的面孔,不肯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沉聲發問,聲如擂鼓:
“方纔我見這片土地平整如新,全無挖掘翻動的痕跡。
能這般悄無聲息將人深埋地底,必是精通土遁祕法之輩,究竟是誰把你埋在此處?”
俞珩餘光淡淡掃過身下平整的泥土,心中飛速權衡。
眼下自身所知情報寥寥無幾,只能隨口編出一套說辭來應對。
他抬起眼,語氣平穩,不疾不徐地作答:
“我原是山中村落尋常少年。
三日前,有一名紫發紅袍老者突至村中,將我擄至此處,說什麼‘鎮入地下三月,借龍脈之力消弭霸血,煉一爐大丹’。”
這番話全是臨時反應,真假經不起推敲,只看大漢是否會追根問底。
俞珩垂在身側的指尖微蜷,暗自靜觀他的反應。
男人聽完俞珩的話,先是愣了一愣,隨即仰頭嗤笑出聲。
他聲音滿是不加掩飾的不屑:
“哪來的粗溡靶蓿瑴喨徊欢泽w天生獨尊!區區龍脈地氣,怎可能輕易消弭霸血?
莫說埋三個月,便是埋上三年三十年,霸血該怎樣還是怎樣!”他垂眼看向懸在手中的少年,語氣裏摻了幾分戲謔,
“如此說來,倒是我救了你這小東西一條性命。”
俞珩聽完這話,清雋的少年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近乎笨拙的淳樸。
他全然不顧右腿斷骨處仍在傳來的陣痛,微微拱手,做足了恭敬的姿態,語氣諔┒е敚�
“多謝將軍救命大恩。他日若真能得機緣遇貴人,俞珩定不忘今日搭救之恩,傾力相報。”
男人見狀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歪着頭打量了俞珩好一會兒,眼裏閃過一絲意外,忍不住奇道:
“你這山野小子,竟還識文斷字,讀過書?”
俞珩眼底迅速漫上一層悽然。
他眼睫微微垂下,嘴角抿了抿,輕輕頷首,語聲低沉而感傷:
“幼時孤苦無依,幸得村中教書先生垂憐,常留我伴他同食讀書。倘若此生還有重逢之日,我必如侍奉雙親一般侍奉先生。”
這番話說得赤眨倌甑穆曇粑⑽l顫,眼眶雖未紅,可那眼中的光芒分明已經被回憶浸得溼透。
邵煥聽得心頭微微一動,沉默了一息,感慨了一聲:
“小小年紀這般知恩,倒是難得。”
他抬起另一隻空着的手,粗壯的指節在自己胸前的銀羽甲上敲了敲,自報名號,
“我名邵煥,乃是神朝探珍郎衛。”
話音落,他扼着俞珩脖頸的手掌漾起一層柔和的白色光芒,順着俞珩的脖頸一路向下,緩緩渡入右腿。
碎裂的骨茬在靈光包裹下發出細微的咔嗒聲,皮肉上的青紫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過片刻工夫,斷骨便已接續復原,皮肉傷口盡數癒合。
然而當邵煥將他放到地上時,俞珩試着將重心移到右腿上,這條腿仍舊綿軟無力,撐不起半分力道。
邵煥鬆開扼着他脖頸的手,見他身形搖晃,便開口解釋道:
“你這條腿怕是在地底深埋日久,被龍脈土氣損了根基。想要完全復原,非得對症珍稀材寶不可,這事我也無能爲力。”
俞珩微微垂首,禮數週全地拱了拱手:
“不敢勞煩邵統領費心。”
邵煥連忙擺了擺手,
“可別亂喊!統領是我們上頭兒的稱呼,等下見了人,可莫要叫錯。”
俞珩當即順水推舟,語氣自然:
“多謝邵統領教誨。”
不過短短几句交談,邵煥心中對俞珩的觀感已然徹底改觀。
少年體質不凡,容貌俊秀出塵,心思通透沉穩,還心存恩義,實在難得。
他心底暗自惋惜,忍不住多看了俞珩兩眼。
少年正低着頭,單手扶着右腿膝蓋,似乎在嘗試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站穩,側臉在曠野的風裏顯得格外倔強。
邵煥默默嘆了口氣,若非仙祭是神朝第一等的要務,他還真想將這少年舉薦給朝中貴女。
憑這副皮囊與根骨,再加上這份心思,何愁不能借此攀附,忠环輰崒嵲谠诘臅x升機緣?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走吧,我帶你去見頭兒。”
邵煥提起俞珩,銀羽戰甲雙翼護肩在風中嗡鳴,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遁光沖天而起。
他飛得極爲張揚,從半空中筆直地掠過去,連續越過十幾座山川大澤。
俞珩被他提在手中,勁風撲面如刀割,他始終睜着眼,將沿途的山川走勢、城池佈局一一烙進心底。
最終,他們在一處小城外降下了遁光。
城池不大,城牆用青石壘就,四角各有一座角樓,城頭上隱隱有禁制靈光流轉。
邵煥卻連城門都不走,提着俞珩徑直朝城頭闖去,城頭的守軍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習以爲常,問都沒問便直接放開了禁制,任他大搖大擺地飛了進去。
邵煥在城中飛得也不低調,掠過好幾條街巷上空,驚得下頭擺攤的小販紛紛抬頭。
直到前方出現一座開闊的校場,他才放緩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降下身形。
剛一落地,便有幾個與他身着同樣銀羽戰甲的甲士圍了上來。
當先一人頭盔夾在腋下,露出被汗水浸得溼漉漉的頭髮,咧嘴笑道:
“老邵回來了?肯定又偷偷跑披香殿見老相好了吧!”
旁邊另一個甲士手裏拎着半壺酒,晃了晃酒壺,一臉壞笑:
“沒看到他帶着個毛孩子呢!說不準這次是幹正經事的!”
又有一個身材矮壯的甲士從兵器架後探出頭來,扯着嗓子喊道:
“該不會是披香殿哪個仙子的私生子吧?邵煥你膽子夠肥啊,敢往校場裏帶!”
這話引來一陣粜Γ瑤讉正在擦兵器的甲士也紛紛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趣起來。
邵煥也不惱,抬手在半空中揮了揮像是在趕蒼蠅,粗聲罵道:
“去去去!以爲老子跟你們一樣只想着喝酒玩女人?告訴你們,老子要立功了!”
話音剛落,一個斜眼的甲士慢悠悠地從人羣中踱了出來。
他沒有帶頭盔,頭髮隨意紮了個馬尾,嘴角掛着陰陽怪氣的笑意:
“邵煥,又想以次充好了?上次信誓旦旦地說找到個碧水王體,結果就是個碧水蛟半妖,可別又鬧笑話啊,哈哈。”
邵煥心頭一沉。
碧水王體,他當初是真的找到了,少年周身碧波流轉,水行大道親和度高的驚人,他反覆驗證了三遍才興沖沖地報了上去。
可送上去之後不知被誰掉了包,變成了一個只沾了點蛟血的半妖雜種,害得他在統領面前丟盡了臉。
他知道是誰幹的,就是這個斜眼的傢伙,此人有個在神朝內務司當差的親舅舅,背景深厚,不是他一個小小探珍郎衛惹得起的。
他只能自認倒黴。
眼下不是翻臉的時候,邵煥撐着臉上擠出一個笑來,口中連聲說:
“臨巡首說笑了,那必然是不會的。”
說罷,他不再與同僚多糾纏,一隻手虛扶俞珩的後背,徑直穿過校場,朝最裏頭的高臺走去。
高臺通體由白色巨石壘成,臺基上刻滿陣紋,精氣濃郁得在空氣中凝成薄薄的霧絲。
石階兩側各立着一排青銅燈柱,燃着幽藍色的靈焰。
邵煥的腳步在踏上石階時明顯放輕了許多,他提着俞珩一級一級地往上走,走到高臺頂端,站定。
臺上盤坐着一個青年。
他身上的銀甲與邵煥等人樣式相近,卻更加精緻,頭上插着三根修長的白翎,翎羽根部鑲着細如米粒的金色符文。
青年正閉目修煉,周身有一頭白虎盤繞,由純粹的庚金劍氣凝聚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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