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囡囡很乖的,不會給你添麻煩......”她的聲音細細的,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每頓只喫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
她忽然想起什麼,獻寶似的鬆開捏着俞珩衣角的手,兩隻小手捧着一塊亮晶晶的東西送到俞珩面前。
那是一塊源,不算大,卻質地純淨,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一看就價值不菲。
“囡囡身上還有源,”她踮着小腳,滿眼忐忑的期待,還藏着一絲怕被拒絕的膽怯,
“你帶囡囡走好不好?”
俞珩低頭看着那雙小小手掌中捧着的源,心底快速思忖:
如果拒絕了,會怎麼樣?
他沒有去接那塊源石,只是溫柔看着她,輕聲問道:
“你是不是餓了?”
小女孩猶豫了一會兒,低下頭,兩隻小手捧着源的手指輕輕搓了搓,似乎在掙扎要不要說實話。
最終,她細若蚊吟地囁嚅:
“有一點點……”
“那我去給你置辦些喫食。”俞珩站起身來,語氣柔和至極,耐心哄道:
“填飽肚子纔好趕路。你乖乖留在這裏等我回來,好不好?”
話音落下,俞珩施展出縮地成寸之術,身形一晃,轉瞬便隱入往來人流之中。
他的步伐很快,只覺一陣風吹過,衣角飄了一下,再看時,人已經不見了。
小女孩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徹底消散的方向。
街市喧鬧,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賣糖葫蘆的老翁在吆喝,賣布匹的婦人在討價還價,幾個孩童追逐打鬧着從她身邊跑過,揚起一地的塵土。
她一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澄澈的眼眸,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汽。
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轉,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不讓它們落下來。
可眼淚不聽話,一滴、兩滴、三滴……順着她白嫩的臉頰滑落,在晨光中閃爍了一下,然後無聲地墜入塵土。
她抬手,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她的鼻尖紅紅的,嘴脣微微顫抖,聲音帶着哽咽,細細的、軟軟的,讓人心裏發酸:
“大哥哥要拋下囡囡嗎……”
“囡囡不想獨自一人……”
“大哥哥……”
俞珩腳步迅疾,大步穿梭街巷,接連跨過數條街道。
落漠城外城喧鬧嘈雜,越往內走,漸漸安靜下來。
街道變得寬闊平整,兩旁的樓宇排布井然有序,不再是外城那些低矮破舊的土坯房,而是飛檐翹角的精緻建築。
往來行人的衣着也講究了許多,不再是粗布短打,而是綾羅綢緞、珠環翠繞,一看便是城中的顯貴之士。
俞珩左右環顧了一圈,身後不見小女孩的蹤影,心頭稍稍鬆緩了幾分。
“大哥哥……”
一道怯生生的聲響,驀地在腳邊響起。
俞珩無奈地輕嘆了口氣,垂眸望去。
扎着蝴蝶結的小女孩,正站在他腳邊,仰着頭,用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
她的鼻尖紅紅的,臉頰上還掛着沒擦乾的淚痕,小手不停地揉着泛紅的眼眶,模樣委屈又可憐。
“大哥哥不要丟下囡囡好不好……”
她的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帶着一絲哭腔,如同一隻被遺棄的小貓,小心翼翼地湊過來,蹭了蹭人的褲腳,生怕再次被推開。
俞珩沉默了一瞬,順手從街邊點心鋪取了一塊色澤誘人的紅糕,遞到小女孩面前,臉上漾起笑意,語氣輕快:
“怎麼會呢?”
小女孩愣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紅糕,又抬頭看了看俞珩,大大的眼睛裏滿是不確定。
“喫吧喫吧,”俞珩蹲下身來,將糕點又往前遞了遞,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喫完帶你找大狗狗。”
小女孩的眼睛一瞬間亮了。
她接過糕點,雙手捧着,睫毛上的淚珠還在,眼睛卻已經彎成了小巧的月牙,臉上綻開歡喜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
“謝謝大哥哥!”她的聲音清脆了許多,帶着雀躍。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食着糕點,圓鼓鼓的腮幫子一鼓一癟,一鼓一癟。
嘴角沾了些糕點的碎屑,紅紅的,襯着白嫩嫩的小臉,軟糯又惹人憐愛。
俞珩蹲在一旁,看着她喫東西的模樣,心中那些危險的念頭,關於狠人、關於道果、關於種種算計,不知爲何,淡了幾分。
他伸出手,輕輕地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
小女孩抬起頭,衝他甜甜一笑。
俞珩輕聲開口問道:
“你還記得我嗎?”
囡囡立刻停下動作,用力點着圓圓的小腦袋,一雙眼眸亮得純粹,脆生生應聲:
“記得!囡囡記得大哥哥的味道!暖暖的、清清的,就像清晨剛蒸好,冒着騰騰白氣的軟包子,特別好聞。”
俞珩脣角勾了勾,一時不知該不該笑,他垂眸打趣:
“這般美味的比喻,你莫不是偷偷想着,要把我喫掉?”
囡囡連忙鬆開攥着糕點的小手,認認真真擺了擺,小臉寫滿嚴肅:
“囡囡不喫人的,囡囡很乖的。”
俞珩心底暗自腹誹:這可未必。
他收斂眼底的笑意,神色微正,沉聲詢問:
“當初大狗狗把你安頓在這座城池,你還記得是哪一戶人家嗎?”
囡囡垂着眸子仔細回想,軟糯的聲音緩緩響起:
“記得的。之前有個漂亮大姐姐,說要帶囡囡去買新衣服,就是我身上這套。
她拿走了囡囡一塊很重要的小石頭,然後給了囡囡一些源,讓我自己出去找喫的。”
俞珩眉眼驟然一沉,眉頭緊緊蹙起,語氣多了幾分凝重:
“是你一直貼身帶着的那塊七彩晶石?”
“嗯!”囡囡用力重重點頭。
“還記得具體位置嗎?指給我看看。”
囡囡遲疑着眨了眨眼,隨後抬起白嫩小手,直直指向城南方向:
“就在那裏,那家大門口擺着兩座大大的鼎。”
那是落漠城內城核心地段的頂級宅邸,整座院落依山勢而建,飛檐翹角古樸厚重,硃紅大門肅穆莊嚴,廊柱雕滿纏枝古紋,隱隱透着世家底蘊。
府邸地底暗藏層層疊疊的隱陣符文,脈絡勾連、環環相扣,將整座宅院牢牢護在其中,尋常修士根本無法窺探分毫,絕非普通富貴人家所能擁有。
俞珩牽着囡囡緩步前行,心底念頭微動。
黑皇親自託付安置的人家,必然牽扯過往因果,倒是不好直接一通亂殺了事。
心念至此,他袖袍輕輕一拂,兩道淡光悄然徽侄恕�
瞬息之間,兩人模樣全然改換。
衣衫變得破舊襤褸、沾滿塵垢,髮絲亂糟糟貼在額前,臉上覆上一層灰撲撲的污漬,一眼望去,儼然是一大一小兩個沿街乞討的落魄乞丐。
俞珩隨手扯出一面素白小旗,指尖凝氣落筆,幾行墨字蒼勁醒目:
敝人過路,災禍必至見血光;買吾一衣,劫數全消保命長。
他牽着囡囡慢悠悠走到姚府門前,在兩座青銅巨鼎之間安然盤坐,抬聲朗朗,高聲唱道:
“某本知命之人,非遇大劫不啓金口;
此宅染因果之重,但見兇光直射鬥牛。
憐爾等無辜將陷殺孽,喚諸君趁早來解厄憂......”
清亮的唱喏聲引來無數路人駐足圍觀,街邊瞬間聚起密密麻麻的人羣,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這乞丐哪來的膽子?敢在姚府門口大放厥詞,簡直活膩了!”
“倒不至於直接殺了,姚家主向來寬厚仁慈,就是家裏幾位公子脾氣火爆,少不了一頓教訓。”
“你們別小看姚家長女,性子最是刻薄霸道,這神棍今天怕是要被打斷腿!”
人羣車馬盡頭,賀六騁帶着一雙兒女,連同趙伯正巧登門拜訪姚府,恰好撞見這一幕。
賀六真看得興致勃勃,滿眼好奇地問:
“哇!這個算命的口氣也太大了!他說的是真的假的?姚府真的會有災禍嗎?”
一旁的趙伯眸光沉沉,靜靜凝視那道看似落魄的身影片刻,低聲誦出一句佛偈:
“塵劫難逃定數,絕境尚存一線靈光。善哉,善哉。”
俞珩將周遭腥说淖h論盡數入耳,心底已然摸清了姚府大致的家風人情。
就在這時,街面盡頭傳來一陣整齊腳步聲,十數名逡蚂鑿拇負碜乓幻碜诺ど袍的少年緩步走來,氣度矜貴,氣派不凡。
路人瞬間噤聲,有人低聲提醒:
“是姚七公子來了!”
“這乞丐邭庖菜愫茫吖有宰幼铋熅b,說不定不會爲難他。”
姚七公子目光掃過門前行乞的兩人,眉頭驟然緊鎖,滿臉嫌惡,厲聲呵斥:
“大膽神棍!竟敢在我姚府門前招搖撞騙、蠱惑人心!”
說罷,他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源,指尖一彈,源石脫手飛出,源塊在青石板上彈了兩下,落在俞珩身前地面。
他語氣厭煩至極:
“去去去!趕緊滾遠點,別在這礙眼,真是晦氣!”
俞珩端坐不動,未曾去撿那枚源石。
倒是一旁的囡囡眼睛一亮,飛快地彎腰將那塊源撿起來,兩隻小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然後抬起頭,衝着俞珩甜甜一笑,露出幾顆小米牙。
俞珩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姚七公子,聲線清亮沉穩,字字落地有聲:
“公子是否最近道宮不穩,水火相侵,以至於修爲阻滯,日漸倒退?”
姚既的腳步猛然一頓。
他轉過身來,死死盯着這個髒兮兮的乞丐,眼中驕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的審視。
他修行《灼淵經》是姚家的不傳之祕,外人不可能知道。
修爲倒退更是他近半年來最大的隱痛,連府中長輩都只以爲他是懈怠了修煉,從未有人點破過。
“你什麼意思?”他的聲音低沉。
俞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你一心想求水火相濟、陰陽相融,貿然修煉相剋功法,又急功近利,強行服食陰陽寶藥,反倒打亂體內本源平衡。
水火互衝,道宮紊亂,才落得修爲倒退的下場。
我說的可對?”
話音落下,姚七公子神色劇變。
陰陽寶藥,那是他三個月前從一個黑市商人手中高價買來的,服用後確實在短時間內修爲暴漲,但隨後便出現了氣血紊亂、水火相沖的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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