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金霞闢界燈所化的金色光球無聲破開湖水，向着下方深邃的蔚藍沉降。
一入水，外界的喧囂聲瞬間被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空靈，彷彿直接響徹在神魂深處的靜謐。
光球散發出的柔和金輝，照亮了周圍的水域，眼前的景象，分明是一個沉沒於水下，完整瑰麗的神話世界！
湖水本身便是極佳的導體，將上方紫色天穹滲透下的微光，湖底自身散發的靈光調和成一種夢幻般，流動的藍紫色調。
視線所及，無數巨大，形態各異的水晶簇如同海底森林般矗立，這些水晶並非靜止，而是隨着水波微微擺動，內部有七彩的流光緩緩脈動。
綿延數里，葉片如同最輕薄藍紗的藻林，無風自動，搖曳間灑落點點銀色光屑。
高達百丈，通體赤紅如火，枝幹卻晶瑩剔透的珊瑚神樹，樹冠間棲息巴掌大小，生有蝶翼，散發熒光的精靈生物；
純粹水元凝聚而成，形態不斷變化，如同水之巨靈般的模糊身影，在遠處緩緩巡遊。
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那些在更深、更暗的水域中，悠然遊弋的龐然巨影。
一頭形似巨鯨，背脊上生長山峯般嶙峋水晶，體長超過三百丈的龐然大物，如同移動的水下山脈，緩緩從光球不遠處滑過，它每一次緩慢的鰭動，都引動暗流洶湧。
更遠處，隱約可見多條身軀蜿蜒如龍，生着魚尾，周身繚繞電光的奇異生物在互相追逐嬉戲，帶起的雷光將大片水域照得通明。
還有匍匐在湖底深處，如同一整片黑色大陸的陰影，僅其微微起伏的呼吸，便讓上方水域形成緩慢而龐大的漩渦。
這些巨獸，每一頭散發出的生命層次波動，都不遜色於之前金鱗龍鱷！
“嗬……”夏九幽倒吸一口涼氣，儘管有光球隔絕湖水，她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渾身瞬間變得冰涼僵硬，小手死死攥着金霞闢界燈，一動不敢動，呼吸都屏住了，唯恐一絲多餘的氣息，會引來那些恐怖存在的注視。
些許勇氣，在深水羣獸面前，蕩然無存。
俞珩聲音平靜地在她耳邊響起，如同定心石：
“仙子不必過於緊張。仔細看，這些異獸雖存世年歲久遠，修爲高深，但其行爲模式，”他指了指緩緩遊遠的晶背巨鯨，
“更多是依賴本能習性活動，靈智並未隨着力量同步增長，或者說，它們生存於此的‘道’，便是不假外求，順應自然。”
他頓了頓，語氣帶着安撫：
“只要我們藉助寶燈，隱匿好自身氣息，不像那神州王爺般張揚挑釁，它們便不會將我們視作威脅。”
夏九幽聞言，冷靜下來，仔細觀察。
果然，那些龐然巨影對他們這個散發微弱金光的小球視若無睹，依舊按照各自的節奏悠遊。
它們的眼眸巨大而深邃，卻缺乏那種屬於智慧生物的靈動。
她心中暗自鬆了口氣，繃緊的身體微微放鬆，但嘴上卻絕不認輸，立刻用儘可能兇巴巴，但音量壓得極低的聲音反駁：
“誰、誰害怕了！我纔沒有！我要是害怕，剛纔就不會下來了！本仙子只是……只是乍一看這麼多大傢伙，有點驚訝罷了！”
俞珩眼中含笑，也不戳穿她，目光投向湖底深處某個方向。
在那裏，一片格外密集的七彩水晶森林中央，隱隱有一種不同於周圍的寶物光華在脈動。
即便隔着重重水幕，那份獨特的氣韻也如黑夜中的火焰般清晰。
“仙子，你看那邊。”俞珩示意。
夏九幽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睛頓時一亮。
寶物！而且是品階極高的寶物！探險尋寶的興奮壓過了對巨獸的忌憚。
“走！去看看！”她駕馭金霞闢界燈，小心翼翼地調整方向，朝着七彩水晶森林潛去，儘量讓自己的軌跡如同被暗流自然推動。
越是靠近，寶物光華越是明顯。
最終，他們在水晶森林的核心處，看到了一小片奇異的空地。
這裏沒有水晶生長，湖底光滑如鏡的白色玉質地面，在玉地中央，一株約三尺高，通體剔透如冰晶，枝葉脈絡中流淌七彩霞光的奇異小樹正靜靜生長。
樹梢頂端，結着三枚拳頭大小，形態不斷在虛幻與現實間流轉，內部彷彿有星雲旋轉的奇異果實！
果實每一次虛實轉換，都引動周圍湖水中的靈氣形成微小的漩渦，散發出令人迷醉的道韻。
“七彩流轉，虛實相生……這是傳說中的幻虛道果？！能助人感悟奇異的虛實大道，錘鍊元神，甚至有一定幾率覺醒相關天賦神通！”
夏九幽是蓋九幽的弟子，見識不凡，立刻認出了這寶物的來歷，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眼中滿是渴望。
她驅使光球緩緩靠近，在距離小樹約十丈處停下，仔細觀察，確認沒有明顯的守護陣法陷阱。
就在她準備再靠近一些，用特殊手法摘取道果時，
“啵……咔嚓！”
一聲輕微，如同琉璃碎裂的聲響，在極度寂靜的水下顯得格外刺耳！
金霞闢界燈形成的光球護罩，在接近那株小樹一定範圍後，毫無徵兆地，被無形力量侵蝕，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徹底破碎！
那盞神燈也光芒一暗，變得平凡無奇。
溫暖的隔絕感消失，冰冷，蘊含龐大靈壓的湖水瞬間將兩人包圍。
光球破碎的動靜和兩人驟然暴露的鮮活生命氣息，如同在寂靜的深水中投下巨石！
“嗡——！！！”
剎那間，悠遊自如的無數龐然巨影，動作齊齊一頓！
緊接着，一道道冰冷到凍結靈魂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從深暗處，從水晶林後，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突然暴露的俞珩與夏九幽身上！
最近處，打盹的三百丈晶背巨鯨，緩緩轉過山嶽般的頭顱，一隻直徑超過十丈，幽深如無底寒潭的巨眼，漠然地望了過來。
遠處嬉戲的電光龍魚羣停下動作，數十對閃爍狂暴雷光的豎瞳同時鎖定。
更深處，黑色大陸般的陰影似乎微微抬起了頭顱的輪廓，兩點比星辰更遙遠，比深淵更冰冷的紅光緩緩亮起……
被這麼多恐怖存在同時凝視，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夏九幽的喉嚨，她臉色煞白，渾身僵硬，連思維都凝固了，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咕嚕嚕……”
幻虛道果樹下的白色玉質地面中央，突然無聲無息地塌陷，形成了一個直徑丈許，內部流轉混沌色旋渦的水眼！
水眼產生一股沛然莫御，無法抗拒的恐怖吸力！
俞珩只來得及將嚇呆的夏九幽往身邊一拉，
“呼——！”
兩人連同周圍一小片湖水，被那混沌水眼吞噬了進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湖底重歸平靜。
被驚動的神話巨獸們，凝視空無一物的白色玉地片刻，眼中的冰冷漸漸褪去，恢復了寧靜。
它們緩緩轉回頭，繼續自己亙古不變的悠遊。
那株幻虛道果樹，依舊靜靜佇立，散發誘惑危險的光華。
第二百九十九章 萬靈爲燼丹霄沸，造化元從道德生
一陣天旋地轉，彷彿穿越了無盡的虛空，腳踏實地的感覺傳來，包裹周身的冰冷湖水已然消失。
俞珩迅速穩住身形，同時將依舊處於驚嚇僵直狀態的小仙子夏九幽輕輕扶住。
兩人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個與外界湖底截然不同的奇異空間。
這裏沒有水，感覺不到通常意義上的天地，他們站在一片廣袤無垠，地面鋪着細膩如金沙的地面上。
抬頭望去，天空是一種柔和永恆的乳白色光暈，沒有日月星辰，光源似乎來自空間本身。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乾燥金石混雜陳年檀香的氣息，靈氣濃度極高，異常平和。
金色沙地之上，呈環形整齊排列數以百計的晶瑩骸骨，如同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通體剔透，隱隱有微弱的光華在內裏流轉。
即便歷經難以想象的歲月，依舊不染塵埃，保持打坐冥想的姿態。
它們圍成的圓圈中心，矗立着一座高約三丈的古老石碑。
石碑表面光滑，銘刻密密麻麻的繁複古字，字體結構與當世截然不同，更加古樸抽象，每一筆劃都蘊藏大道至理。
俞珩與夏九幽對視一眼，走到石碑前。
俞珩凝神辨識，這些古字他雖然不能盡識，但結合其蘊含的道韻與部分字形演變規律，足以理解大意。
夏九幽師承淵博，也能認個七七八八。
碑文記載如下：
“後世得入虛真妙境者鑑：
吾等乃太虛幻真宗門人。吾宗承虛實大道，煉虛合真，化實爲幻，本爲天尊座下顯赫道統。”
“然，天尊道爭，紀元傾覆，彼時，兩位無上尊主並世證道，大道相沖，寰宇難容。
戰火燃遍諸天，萬道哀鳴。吾宗門人，亦因對大道理解之歧，對兩位尊主傾向之別，裂爲‘執虛’、‘守真’兩脈，理念水火，廝殺慘烈，同門相殘，血染星海。
彼時之劫，非外敵，實乃道心之禍也。”
“爲避滅門之禍，亦爲存續道統，兩脈中部分不欲再戰之弟子，聯合宗內耆老，耗盡宗門底蘊，於紀元尾聲，合力開闢此虛真妙境。
接引部分門人、典籍、火種遁入，陷入永恆沉眠，以待天尊之戰終結，外界平定。”
“豈料，天尊之戰結局莫測，兩位尊主相繼不知所蹤。待吾等自漫長沉眠中漸次甦醒，外界早已滄海桑田，紀元落幕。
而吾宗內部，舊日裂痕未消，反因資源匱乏，前路迷茫而再生齟齬。執虛、守真之爭再起，於此方淨土之內，重演同室操戈之慘劇……”
“悲乎！外劫可避，心魔難除。道爭之酷，甚於天傾。今，吾等殘存者皆已道消身殞，僅留枯骨傳承於此。後來者，若見吾輩骸骨，當知此間舊事。”
“吾太虛幻真宗虛實大道，精妙絕倫，然亦險峻異常，易生歧路。
吾等畢生修爲感悟、宗門核心典籍《太虛守真經》，皆藏於此境深處兩儀玄樞閣內，留待有緣。
得之者需謹記：道無高下，唯心所執。虛實之間，存乎一念。莫效吾輩，因道而生，爲道而亡，徒留萬古遺恨。”
“另，若後世有大氣哒撸贸形嶙谶z澤……望能銘記此恨。
守真一脈叛徒，背棄初心，屠戮同門，乃宗門覆滅之禍首！其傳承或流散外界……望後來者，若遇其道統傳人，當爲吾等……雪此深仇！”
碑文至此，字跡漸淡，終至無痕。
夏九幽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張，滿臉震撼，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兩、兩位天尊並世證道？天尊道統之戰……神話時代竟然發生過如此可怕的事情？爲什麼……爲什麼後世一點記載都沒有？”
俞珩的目光從碑文上收回，眼神深邃，他緩緩道：
“歲月更迭，時光無情。太過久遠的歷史，往往會被後來者有意無意地遺忘掩蓋。
勝者書寫歷史，而這場戰爭似乎沒有明確的勝者，或者說，勝者也未必願意提及，連這兩位天尊的尊號都失落了。”
“道爭……”俞珩低語，這個詞在修行界從不陌生，如此直觀地面對一個因此毀滅的古老宗門遺蹟，仍是觸目驚心。
他想起了與鄒岱川的辯論，想起了自己的路。道之不同，果真無法相容？還是人心，將不同推向了不容的絕境？
“繼續往裏看看吧。”俞珩收斂思緒，對夏九幽說道：
“虛實大道，聽起來確有獨到之處，所謂的兩儀玄樞閣，總該去見識一番。”
“這、這我當然知道啦！用你說！”夏九幽聞言，小鼻子輕輕一哼，被俞珩搶了話頭很不滿。
她拽了拽手中一直沒鬆開的捆仙繩，挺直了小身板，努力找回掌控者的姿態，很嚴厲地警告道：
“還有，你這人一點自覺都沒有！明明是本仙子的階下囚，探路尋寶這種小事，本仙子自有主張，你乖乖跟着就好！不許亂跑亂碰！”
俞珩從善如流地點頭微笑，不再多言。
兩人便一前一後，朝着環形骸骨陣後方一條由微光凝聚，似真似幻的朦朧路徑走去。
路徑在腳下延伸，踏在光與霧的邊界，周圍的乳白色光暈與金色沙地景象微微扭曲流動，如同水中倒影。
前行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朦朧路徑的盡頭，一片由無數細微光粒構成的銀色地面，銀色地面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建築。
它並非磚石木瓦所建，不斷流轉交織，變幻虛實。
整體望去，像是一面映照萬花筒瑰麗色彩，巨大無比的棱鏡，閣樓的外形時而清晰，呈現八角飛檐的古典樓閣模樣，材質非玉非金，流淌水銀般的光澤；
時而模糊，化作一片盪漾的光暈，只有門扉的位置，恆定地存在着兩扇左黑右白，邊緣不斷在有與無之間閃爍的奇異門戶。
門戶之前，是一個直徑約三丈的圓形平臺。
平臺上，刻印一個立體陰陽太極圖陣，黑色的陰魚部分，由氤氳的虛影構成；白色的陽魚部分，由凝實璀璨實光鑄就。
兩者緩緩旋轉糾纏，虛實邊界處不斷相互滲透轉化，衍生出無窮無盡，稍縱即逝的細微道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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