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粗獷的石桌上擺着簡單的飯食,三人卻並未動筷,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無形,與往日恬淡氛圍截然不同的鋒銳之氣。
一場突如其來的辯論,在俞珩與鄒岱川之間爆發。
話題的起因已不可考,或許源於白日裏某句閒談,或許是對修行途中某個現象的歧見,此刻已直奔核心:
對待“非我之道”,當如何自處?
俞珩端坐石凳,背脊筆直,雖身着粗布衣衫,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
他面色平靜,聲音清朗,吐出的話語卻帶着冰封雪原般的凜冽:
“……故而,依晚輩溡姡蟮罓庝h,非進則退。既已明辨彼道非我道,且存阻我、亂我、污我道心之虞,便不當有絲毫猶疑。”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鄒岱川,一字一句,
“當不遺餘力,將之斬盡殺絕,滅絕道統,使其傳承斷絕,於世不存。
其道統遺澤、氣吒酥列奘慨吷逘懰N道則,皆可爲我所取,爲我所用。此非殘忍,而是以他山之石,攻我之玉,使其道最終成爲我道攀升的養分基石。
掃清寰宇,唯我道獨尊,方可心無旁颍敝副驹础!�
“豎子!”
一聲斷喝,如巨石砸落深潭,打斷了俞珩的話。
鄒岱川嚯地站起,他雄壯如山的身軀投下大片陰影,古銅色的臉龐因怒意而微微發紅,兩道粗眉幾乎倒豎。
一雙虎目圓睜,裏面燃燒顯而易見的怒火與一種近乎痛心疾首的失望。
他一隻砂愦蟮娜^緊緊攥起,骨節發出輕微的爆響,手臂上肌肉賁張,青筋如小蛇般蠕動,就懸在石桌上方,彷彿下一秒就要捶在俞珩那顆侃侃而談的腦袋上。
“殺性何其之重!心胸何其之窄!”鄒岱川聲音洪亮,震得石桌上的碗筷都在輕顫,話語如同出鞘的鋼刀,鋒利無比,
“他人的道,能於天地間傳揚存續,自有其道理緣法!世間萬道並行,如星河交織,各有軌跡,各有光華!
即便非你同道,甚至與你相悖,你便該去審視,去思考,其中有無可取之處?有無可鑑之理?有無映照你自身不足的明鏡?!”
他上前半步,氣勢迫人,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俞珩臉上:
“你這等想法,與邪魔何異?只知掠奪毀滅,唯我獨尊!
你以爲這是在堅定道心?錯!這是在矇蔽靈臺,自絕於大道!長此以往,你眼中再無萬道繽紛,只剩你自己那條越走越窄,越走越偏的絕路!
你會逐漸迷失,狂妄到以爲世間真理僅繫於你一身,其餘皆是謬誤,皆該抹除!這是徹頭徹尾的歧途,是自毀道心的愚行!”
鄒岱川的批評,辛辣直接,毫不留情。
面對幾乎要砸到面前的拳頭,俞珩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絲平靜的微笑,迎着鄒岱川噴火的目光,緩聲反駁:
“前輩息怒。晚輩愚見,或許偏激,卻非無的放矢。”他語氣平穩,
“前輩所言萬道並行,各有其理,固然不錯。
然大道殊途,終歸同歸,修煉至深處,萬流歸海,所指的不過是那有限的幾處源頭終點。
屆時,今日之‘非我道’,安知不是明日阻我接近源頭,與我爭奪終點位置的最大敵手?
與其等到彼時道爭慘烈,生死相搏,不若在道路尚可分野之時,便提前斧正寰宇,掃清潛在障礙。豈非省卻了無數麻煩,免去了未來多少無謂的殺劫?”
“荒謬!荒謬絕倫!”鄒岱川氣得胸膛起伏,拳頭又握緊了幾分,吼聲更大,
“道之所以能逐漸精深,臻至化境,正是因爲你身邊,這天地間,始終存在不同的道,可以與你相互磨礪、相互印證、相互借鑑!
如同礪石磨刀,浪花淘沙!你閉關鎖國,屠盡異道,看似掃清了障礙,實則是親手扼殺了自己進步最大的源泉!
這是逃避!
到了高處,前路迷茫,再無他道軌跡可供參照,再無他道智慧可供啓迪,你怎麼辦?難道真要做一個屠盡萬道的孤家寡人,天地獨夫嗎?!
那樣的道,再強,也是殘缺的,是毫無生氣的死道!”
俞珩眉毛一挑,立即接口:
“古來大帝,莫不如此。帝路爭鋒,血雨腥風,每一位成道者腳下,皆是累累白骨,其中不乏驚才絕豔,道統獨特的競爭者。
最終,唯有一道壓萬道,一道即天道,鄒師您所推崇的包容並蓄,萬道爭鳴,可曾見哪位大帝是靠此成道?
您認爲,自己的大道道理,比古之大帝的來時之路,更真切嗎?”
此言一出,猶如殺手鐧。
鄒岱川猛地一噎,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未能立刻反駁。
大帝成道路,充滿征伐與獨尊,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此刻被俞珩以最極端的例子將了一軍,那股鬱憤之氣堵在胸口,臉色愈發漲紅,半晌才怒道:
“詭辯!老夫與你論的是普適的大道道理,是修行者應有的心胸眼界!你、你偏要扯到具體的人,扯到那些……那些已然超脫常理的例子!”
他揮舞着拳頭,氣勢略顯滯澀。
俞珩卻步步緊逼,眼神清澈銳利:
“鄒師,這如何是詭辯?大道至理,從來不是空中樓閣,正是靠一代代修士身體力行,於生死成敗間踐踏而出。
古之大帝的路,正是‘道’在人間最極致的體現之一,避談其實,空論其理,豈非是……另一種形式的詭辯?”
“你……!”鄒岱川鬚髮皆張,被氣得不輕,指着俞珩,手指都有些發抖。
他發現自己論具體例子,容易被俞珩引到普遍道理;
論普遍道理,俞珩又用極端結果來質疑。
這個看似溫潤的年輕人,言辭如他的拳腳一般,犀利難纏,直擊要害。
一時間,石院中氣氛凝滯。
雄壯老者怒目圓睜,氣喘如牛;
清俊青年穩坐如山,目光如炬。
兩種截然不同的修行理念在此激烈碰撞,互不相讓。
石桌的另一側,喫飽了的鄒清讓放下了碗筷,一雙小手託着粉嫩的下巴,烏溜溜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爺爺,一會兒看看俞珩。
那些關於“道”、“殺戮”、“包容”、“大帝”的深奧爭論,她未必聽懂,但兩人之間那種針鋒相對,言辭交鋒的緊張與精彩,卻讓她覺得比爺爺講的任何故事都要有趣。
俞珩輕輕笑了笑,語氣平和:
“鄒師息怒。晚輩方纔所言,不過是陳述己見,闡述一種修行路上的可能。晚輩並無意改變鄒師您所奉行的大道。”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着對方,
“同理,鄒師又何必,非要改變晚輩心中所思所想呢?道不同,不相爲旨纯桑瑥娗笠恢拢吹孤淞讼鲁恕!�
鄒岱川聞言,哼了一聲,一屁股坐回石凳,端起早已涼透的粗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彷彿要用茶水的冰涼壓下火氣。
他放下茶碗,抹了把嘴角,硬邦邦地道:
“罷了!你又不是我學生,老夫在這兒吹鬍子瞪眼,純屬多餘操的心!你愛殺人便殺人,愛滅道便滅道,日後是成魔是成佛,都與老夫無關!”
他瞥了俞珩一眼,語氣軟了一絲,
“老夫不過是見你年紀尚輕,根骨不俗,卻誤入這等偏激歧途,替你師長,提醒一二,此非修行正途,恐有噬心之禍!聽不聽得進,是你自己的造化!”
俞珩不再爭辯,只是含笑點了點頭,算是承了這份哪怕是以呵斥方式表達出來的好意。
就在這時,院門口光線一暗,那個名叫何直的精壯漢子出現。
他穿着幹練的短打,步履沉穩,眉宇間帶着一絲凝重。
他走進院子,先是對鄒岱川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上前幾步,壓低聲音道:
“夫子,那些人……又來了。”
鄒岱川稍稍平復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去,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煩躁不耐。
他大手一揮,如同驅趕蒼蠅:
“讓他們滾!告訴那羣不長記性的小子丫頭,皮癢了就自己找個石頭蹭蹭,老夫最近沒那個閒心去揍他們!”
何直似乎對夫子的反應早有預料,並不意外,只是更恭敬地應了一聲:
“是。”
他應下後,目光若有似無地,飛快地掃過坐在一旁的俞珩,隨即迅速收斂,再次行禮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一直安靜旁聽的鄒清讓,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那些哥哥姐姐……明明人還是很好的呀。上次來還給清清帶了甜甜的蜜餞和漂亮的羽毛……爺爺爲什麼每次都要發火,還要打他們呢?他們又沒做錯什麼……”
她聲音越說越小,因爲鄒岱川已經轉過頭,狠狠瞪了她一眼。
鄒清讓嚇得呀了一聲,小手一縮,本能地往俞珩身邊靠了靠,躲在了他身後,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
俞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看向餘怒未消的鄒岱川,斟酌開口:
“鄒師,方纔何兄所言……似乎有些麻煩?若有用得着晚輩之處,晚輩或許可略盡綿薄,爲前輩分憂一二。”
鄒岱川他猛地轉過頭,盯住俞珩,目光嚴肅。
“分憂?”鄒岱川的聲音低沉下去,
“這是老夫的家事!你小子,一個來歷不明,自身麻煩恐怕都不少的外人,瞎摻和進來,只會惹禍上身,死都不知怎麼死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指着俞珩,語氣斬釘截鐵:
“我看你傷勢也恢復得七七八八了,此地於你療傷雖有益,但終究非你久留之所。聽老夫一句勸,傷好了,就趕緊收拾收拾,離開這兒!走得越遠越好!”
說完,他不再給俞珩任何說話的機會,袍袖一拂,轉身便大步走向他那間最大的石屋,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將俞珩留在漸暗的院落中。
石院安靜下來,只聽見晚風吹過柴垛的沙沙聲,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也隱沒在山後,暮色四合。
鄒清讓從俞珩身後探出頭,看着爺爺緊閉的房門,小臉上寫滿了失落,她輕輕嘆了口氣:
“哎——!那些哥哥姐姐每個月都會來一次,有時候還不止……每次都帶好多好多外面纔有的好喫點心,漂亮玩意兒。
他們等在山外面,也不進來,可爺爺就是一次都不肯見,還要罵何叔叔……這是爲什麼呢?”
俞珩蹲下身,平視女孩清澈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臉上露出溫暖包容的笑意:
“清清還小,有些事情,是大人們之間很複雜的過往。
就像山裏的天氣,有時候看着晴朗,說不定遠處已經在打雷下雨了,我們看不清全部,就不要太煩惱。”
他拿起石桌上一個鄒清讓之前沒喫完的火晶柿,遞到她手裏,語氣輕鬆起來,
“記住啊,有好喫的,就開開心心地喫,有些問題,等你長大了,自然就會明白了。”
鄒清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接過柿子,咬了一口,甜美的汁液讓她暫時忘記了煩惱,用力地嗯了一聲,臉上重新綻開笑容。
俞珩笑着站起身,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鄒岱川緊閉的房門,他心中默唸:
“看來,悠閒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九黎未染仇波靜,莫引禍潮覆帝廷
第二日,天光初亮,山間霧氣尚未散盡。
俞珩推開厚重的石門,正準備如往日般前往村中寶地打坐,卻被眼前的景象弄得微微一愣。
只見村中那條主要的石板路上,竟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幾乎全村能動彈的人都出來了,男女老少皆有。
他們或挎着竹籃,或端着木盆石碗,臉上大多帶着期待,也有如王大娘那般,緊緊攥着自家器皿,警惕地防備着前後,生怕被人佔了便宜去。
隊伍蜿蜒,一直延伸到村口方向。
清晨本該是生火做飯,準備下田進山的時候,此刻卻無人顧及活計,這景象,與石嵯村往日按部就班的作息大相徑庭。
俞珩心中好奇,走上前去,找了個相熟的面孔。
她正全神貫注地盯着前面人的後腦勺,手裏緊緊挎着一個半舊的菜籃子。
“王大娘,早啊。大夥兒這是……做什麼呢?排隊領什麼東西?”
王大娘正緊張着呢,聞言嚇了一跳,回頭見是俞珩,臉上的警惕立刻化作了熟絡的笑意。
她一把拉住俞珩的胳膊,不由分說就將他扯到了自己前面。
“是金小夫子啊!你來得正好,省得排隊了,就站大娘前頭!”王大娘壓低聲音,臉上興奮得發紅,
“這可是大好事!神仙來發仙丹啦!”
“仙丹?”俞珩眉梢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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