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鰉魚
“哼,你這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坐在主位的灰衣人忽然冷笑一聲,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漬,眼神往四周瞟了瞟,壓低了聲音,
“清剿?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絡腮鬍與精瘦漢子頓時來了興致,身體前傾幾乎要湊到他跟前:
“張老哥這話怎講?”
灰衣人端起酒杯掩住半張臉,幾乎要埋進杯沿:
“有人在礦脈邊緣發現了處上古遺蹟的入口,據說石門上刻着‘龍隕’二字,周圍的源石都泛着龍氣!那些世家哪是去殺怪物,分明是藉着清剿的名義,在祕密召集人手,想搶先一步破開遺蹟!”
“真的假的?”精瘦漢子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手裏的酒杯哐噹一聲磕在桌面,酒液濺出半杯,他渾然不覺,只是一個勁地往前探身,
“這等關乎上古祕境的大事,按常理早該傳得滿天飛了!”
“蠢貨。”灰衣人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到對方臉上,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漬,指腹上沾着的油漬在鬍鬚上蹭了蹭,
“這種級別的機緣,誰會聲張?藏還來不及呢!我也是託了礦道里當管事的遠房表親,塞了三斤虎髓酒,纔打聽到一星半點。”
他忽然頓住,目光像鷹隼似的掃過酒樓大堂,見無人留意這邊,才又壓低聲音,
“你們沒瞧見?這幾日源城多了多少生面孔?方纔我還看見瑤池聖地的仙子在街口招募經驗豐富的老礦師,出手就是上千斤源!
你們想,能讓那羣不染纖塵的仙子成羣結隊來這滿是砂灰的苦寒地,那還能有假?”
絡腮鬍猛地一拍大腿,粗聲粗氣地嚷嚷:
“對啊!我今早還瞅見紫府聖女的儀仗往城西去了,身邊跟着的都是紫府核心弟子!還有搖光聖子,聽說也來了,估計也混在搖光弟子隊伍中......”
“不止這些。”灰衣人神祕兮兮地湊近,肩膀碰到兩人,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
“據說連極少出來走動的大衍聖女都露面了,就在城南的石料行挑探礦針呢!這麼多成名天驕齊聚在此,傻子都能瞧出不對勁——
太初古礦這回,必定有驚天動地的大機緣要出世了!”
這話一出,鄰桌頓時陷入詭異的沉默。
三個漢子你看我我看你,眼裏同時燒起貪婪的火焰,瞳孔映得發亮。
絡腮鬍率先搓了搓手,指節間的老繭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咱們哥幾個在礦裏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熟門熟路的,跟在後面喝口湯應當沒問題吧?”
精瘦漢子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語氣裏帶着幾分不確定:
“可...可那些世家聖地的弟子個個眼高於頂,會不會嫌咱們礙眼,把咱們趕出來?”
灰衣人眼珠一轉,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兩人中間嘀咕:
“這樣,咱們把消息往外面散散,就說礦脈深處有龍屍顯形,引得各方勢力爭搶。到時候人一多,他們自顧不暇,咱們不就能渾水摸魚了?”
“就這麼辦!”
......
薇薇聽得小嘴微張,睜大了眼睛,她抬眼看向俞珩,眼底滿是驚奇,
“道兄,薇薇聽着這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連瑤池仙子招募礦師、大衍聖女挑探礦針都講得這般具體,倒不似作僞。”
俞珩端着茶杯的手輕輕晃動,
“三教九流,混跡底層,每日與各方消息打交道,往往能接觸到世家弟子忽略的邊角信息,確有其獨到之處。”
頓了頓,他目光掠過鄰桌那三張寫滿貪婪的臉,看着他們唾沫橫飛地大聲密郑旖枪雌鹨荒淡的弧度,
“不過,真真假假,也許是他們故意引導消息也說不準,你瞧那灰衣人,看似無意泄露,實則每句話都挑動着旁人的貪念。”
幾個漢子的對話看似隱蔽,刻意壓低的聲音裹在酒氣裏,實則酒樓裏稍有修爲的食客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交談的內容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酒樓裏激起無聲的漣漪,不少豎着耳朵的食客悄悄交換眼神,眼底閃爍着各異的光芒。
貪婪,警惕,好奇,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
薇薇順着俞珩的目光看向那幾個正起身的漢子,見他們腳步匆匆,又轉頭看向俞珩平靜的側臉,小聲問道,
“道兄,那我們......要不要也跟去看看?或是......”
“先喫飯。”俞珩語氣平淡。
“哦。”
青瓷碗裏的海星狀食材在湯中輕輕浮動,葉菜泛着翠色的光澤。
薇薇正小口抿着湯,腰間的月牙玉牌突然亮起柔和的金光,上面的紋路如活物般遊動起來,帶着輕微的嗡鳴。
“是長老的召集令。”薇薇放下湯勺,指尖輕輕按在玉牌上,
“該集合了。”
俞珩放下茶杯,兩人起身結賬。
隨着人流走出源城,紅褐色的城牆在身後漸漸遠去,城外的赤砂地上,百名搖光弟子已列隊站好,甲冑森然的搖光衛分立兩側。
俞珩的目光如流水般掠過人羣,在隊伍中段微微一頓,那裏站着個毫不起眼的青年,穿着與普通弟子無二的長袍,面容平凡得讓人過目即忘,正低頭專注地看着腳下的砂礫。
俞珩眸中紫意微閃,剎那間窺見那人平凡皮囊下浩瀚的神力,任誰也想不到這居然是搖光聖子。
他混在李瑞一隊中,低調得如同塵埃,絲毫沒有引人注目。
灰袍長老站在隊伍前方,
“此次歷練,兇險難料。”他聲音沉穩,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的臉龐,掌心突然托起一盞本命魂燈,百縷命火自燈中升起,與每位弟子遙相呼應,
“老夫就在源城等候你們歸來,切記萬事小心,以自身安全爲重。”
“出發!”隨着長老一聲令下,百名搖光弟子同時咿D神力,如一道道金色洪流,撞進了前方漫天的風沙中。
赤砂被捲起,形成一道道漩渦,將他們的身影漸漸吞沒。
城門處的路人紛紛仰首,議論聲此起彼伏。
“搖光聖地這次來了不少人啊,這般大張旗鼓,看來太初古礦是真有大事要發生了。”一個推着的礦車的修士放下鎬頭,望着風沙中隱約的身影感嘆道。
“可不是嘛。”旁邊的攤主接話,語氣中滿是讚歎,
“我剛纔瞅了一眼,這百名弟子最低修爲都有道宮境界,搖光的底蘊不可估量啊。”
話音未落,一陣震天的獸吼自遠處傳來,腥搜曂ィ灰娨魂狇{馭着青色蠻獸的騎隊奔騰而過,蠻獸四蹄踏在赤砂地上,濺起丈高的砂浪。
騎士們身着玄甲,氣勢凜冽如寒風。
“是姜家騎隊!”有人驚呼,
“連姜家都動了,太初古礦有機緣出世所言非虛!”
彷彿連鎖反應,姜家騎隊的煙塵尚未散盡,各方勢力便接連顯現:
紫府聖地的弟子駕馭着絢爛霞光而來,如流動的紫綢,在赤砂地上拖出長長的光尾,將周遭的風沙都染上了一層夢幻的紫色。
緊隨其後的是大衍聖地的弟子,他們腳踏各式飛劍,劍身或古樸或華麗,皆散發着凌厲的劍氣。
爲首的女子駕馭着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劍,劍刃割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身後的弟子們排成整齊的隊列,飛劍劃過赤砂地,留下一道道細密的劍痕,彷彿要將這片蠻荒大地劈裂開來。
瑤池聖地的仙子們乘坐着精緻的花車,由雪白的靈鹿牽引,鹿蹄踏在赤砂地上,未揚起半點塵埃,四周點綴着各色靈花,即便在漫天風沙中依舊綻放得絢爛奪目,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仙子們身着潔白的裙衫,她們或坐或立,姿態優雅,偶爾抬手拂去鬢邊的沙塵,動作輕柔如蝶。
各色身影在赤砂地上交織,紫的霞光、黑的飛劍、白的花車......構成一幅壯闊而混亂的畫面,朝着太初古礦的方向而去。
風沙越來越大,呼嘯的風聲如同鬼哭狼嚎,捲起的赤砂如血霧般翻湧,將天空與大地都染成了一片詭異的赭紅色。
遠處的身影在風沙中時隱時現,最終被徹底吞沒,只有不斷被風沙覆蓋又重新顯露的腳印和車轍,證明着無盡歲月中,曾有無數人向着神祕的太初古礦不斷進發。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元始正宗真脈繼,搖光僞託亂源流
太初古礦,是北域大地上最負盛名亦最令人忌憚的象徵。
它本是一座無盡源礦,蘊藏着天地間最珍貴的神源,卻於某日挖掘之中,驟然觸動了大恐怖,整座礦脈化作煉獄。
自此,這裏便成了生命禁區,成爲世人談之色變的不歸絕地,不知多少雄視一方的絕世高手踏入其中,意圖探尋恐怖背後的真相,或是覬覦礦脈深處可能殘留的神源。
有能以一己之力撼動龍脈的源師,有可與日月爭輝的大能,更有活了數千年的老怪物,可他們皆如泥牛入海,再無歸期。
赤色砂地上,偶爾會出現一些破碎的法寶殘片,或是染血的道袍一角,無聲地訴說那些心存僥倖者的悲慘結局。
“太初”二字,承載着天地未分、陰陽未判之時的混沌原初,是萬物之始,元氣之源。
其存在之久遠,遠超人族歷史的邊際,彷彿自開天闢地以來,它便已在此處靜靜守候。
有古老傳聞稱,這座古礦並非由人力開鑿,早在人族誕生之前的矇昧紀元,它便已靜默存世,是天地造化的奇功。
更有飄渺祕語流傳,說它是“仙”的沉眠之地,是那些不可言說的存在遺落於塵世的永恆棺槨,礦脈深處的每一塊源石,都記錄着仙的呼吸與夢囈。
最近一次震動天下的,是中州一位不朽皇朝的皇主。
他功參造化,統御萬里山河,皇道龍氣可鎮壓一切邪祟,因某種不爲人知的緣由,毅然闖入古礦。
可縱然強絕如他,也未能在礦脈中掀起半分波瀾,就如一粒微塵落入浩渺深淵,悄無聲息,湮滅無蹤。
消息傳出,天下譁然,人們對太初古礦的敬畏又加深了幾分。
今日,這片亙古神祕之地再度迎來了新的訪客。
一袚u光聖地的弟子歷經三日飛行,迎着遮天蔽日的風沙,越過萬里無人的荒蕪區域,抵達了太初古礦的邊緣。
此處距離令人聞之色變的古礦外圍,已不足千里。
遙遙望去,礦脈所在的方向,天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雜某種腐朽的氣息。
作爲隊伍中明面修爲最高的弟子,李瑞率先往前踏出半步,白衣在獵獵風中繃緊,他環視腥耍碱^擰成川字,神色凝重地開口告誡:
“諸位師弟師妹,再往前便是大凶禁地,我須再三強調——此行務必量力而爲。”他刻意頓了頓,
“這只是一次歷練,絕非搏命之爭,莫因一時衝動,枉送性命。”語氣沉肅如古井,目光掃過人羣,在那些年輕氣盛的面孔上多停留了片刻,最終在自己帶領的小隊處微微停留,
“很多時候,冒進不僅害己,更會平白爲他人作嫁衣裳,淪爲養料......”
隊伍之中,僞裝成容貌普通弟子的搖光聖子,聞言依舊神色平靜,刻意修飾過的平庸臉龐上看不出絲毫波動。
一名修爲在道宮五重天的女弟子卻輕笑一聲,銀鈴般的聲音在凝重的氣氛中顯得格外突兀。
她把玩着髮間的珠釵,語氣帶着幾分不以爲然:
“李師兄多慮了,我們只在外圍探查些源石藥草,一旦情況有異,立即撤回便是。難道還能真撞上皇主都對付不了的東西?”
身旁一名揹負星紋長劍的弟子也隨之附和,他抬手拍了拍劍身,星紋泛起淡光:
“師兄所言雖重,卻也是爲我等着想。既然皆爲同門,進入古礦後自當同心協力、相互守望,斷不會讓紫府、瑤池那些外人佔了便宜去。”
此時,一名剛踏入四極境界的青年往前一步,他朗聲提議,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們幾位四極弟子各自帶領若干修爲尚湹膸煹軒熋茫Y隊前行。
進入古礦之後彼此策應、共同進退,所得一切資源,皆按人數公平分配,諸位意下如何?”
幾名尚在道宮二重天以下的弟子聞言眼中頓時亮起光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出聲附和:
“林師兄考慮周詳,實爲我輩楷模!”
“有林師兄這樣的強者帶領,我們也能安心些!”
此言一出,九十多名未至四極的弟子紛紛心動,接連開口稱讚林師兄顧全大局、氣度不凡,一時間諛詞如潮。
七八位已達四極的弟子雖心中微有不悅——這姓林的明顯是想借此拉攏人心,卻皆未顯露於色,只是沉默着,眼底各有盤算。
李瑞似乎神思不屬,目光總往隊伍方向瞟,聞言只胡亂點頭應道:
“那便如此吧。”
陳清因身負家傳源術,此刻頓時成了腥搜壑械南沭G餑。
他挺直了腰桿,彷彿之前被李瑞按在地上叩首的不是自己。
幾位四極弟子紛紛走向他,言辭溫和、面帶笑意地發出邀請:
“陳師弟源術精湛,不如與我們同行?太初古礦容易迷失,正需師弟這般慧眼。”
“有陳師弟在,辨識尋源探路定當事半功倍。”
身旁一些普通弟子也圍攏過來,不住口地恭維:
“陳師兄可是戒律堂長老的親孫,源術天賦百年一遇!”
“能跟着陳師兄,這次定能滿載而歸!”
.奉承話聽得陳清一陣春風拂面,自覺地位超然,連呼吸都變得舒暢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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