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要不是有靜音結界徽种鴥扇耍@些脫口而出的話,恐怕早已傳到幾十步外艾希與恩裡克男爵等人的耳朵裡了。
此時此刻,人族遊俠的心中,可謂是五味雜陳。
他剛剛都已經在心裡打腹稿,準備寫報告好好誇讚雷恩一番了。
三百米外一箭三殺,破門之後以一敵十將屍妖陣線從頭碾到尾。
這樣的表現,放在任何一個分部的評估報告裡,都是能拿得出手的亮眼成績。
結果,精采的戰鬥剛剛落幕,本應是打掃戰場的輕鬆時刻,沒想到整座戰場,連同他寄予厚望的被選者,一起憑空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
身為索蘭王國分部的勘察者,自他上任以來的這十幾年間,他親眼見證過不少被選者的成長。
有些人起步驚豔,卻在瓶頸前止步不前,有些人基礎紮實,卻始終缺少將箭矢融入荒野呼吸的靈性。
而像雷恩這樣,無師自通地將「颶風之矢」打磨到精通,自行領悟升環的精髓,在實戰中將射程、射速與威力玩得爐火純青的年輕遊俠,他是真的從未見過。
不,不僅僅是他的任期內,就連他已經退休在鄉間養蜂的老師,也從未提過索蘭分部曾出過這樣天賦異稟的苗子。
事實上,索蘭王國已經近百年,沒有出過這種層次的人才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這百年以來,索蘭王國分部沒有吸納新成員。
放在全體職業者的層面上來衡量,分部這百年來吸納的每一位被選者,都是堪稱各個時代的天之驕子。
包括他自己在內,也可以驕傲地說一句,他是近五十年來索蘭王國第一個在二十五歲前,便踏入典範階位的貴族遊俠。
可是,天才歸天才,得看和誰比。
放在索蘭王國的地界上,分部裡的每一個成員,確實都堪稱天之驕子,在當地的冒險者公會裡,更是眾星捧月的存在。
然而,人族可不止有索蘭王國。
近些年來,在烈陽王國卡拉、神聖法洛斯王國、奧術聯邦洛倫瑞亞,以及北境的格里姆王國等各處人族分部,都曾出過實力更為驚豔的遊俠成員。
雖然組織從不鼓勵各分部之間互相攀比,更不提倡以名次論英雄,每一位年輕遊俠在加入時都會被告知同一句古老的箴言:
遊俠之道,是與荒野共鳴,是聆聽風與水的低語,是在日復一日的靜默中不斷戰勝昨日的自己,而非將他人視作需要跨越的對手。
但是,為了各分部之間相互砥礪,取長補短,組織仍然以五年為期,輪流在各族分部的聖地舉辦遊俠大賽。
人族五國,便是同一個賽區。
大賽的初衷,並非決出勝負強弱,而是讓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遊俠們得以匯聚一堂,彼此交流各自與荒野共鳴的心得,在切磋中開拓視野。
可只要有切磋,就會有勝負。
勝利者不僅能獲得無上的榮耀,更有極為豐厚的獎勵。
而在這場賽事中,近五十年來,人族五國連續十屆遊俠大賽,索蘭王國分部一次都沒有贏過。
不,更為準確地說,不僅僅是沒贏過,更是幾乎次次墊底,偶爾有人勉強衝進中游便已是意外之喜。
近十屆大賽中,索蘭王國分部唯一一次能拿得出手的成績,便是他本人奪得過一次季軍。
那也是他職業生涯中最為輝煌的時刻,可即便是當年,他也依然被同屆的卡拉冠軍與法洛斯亞軍死死壓住一頭,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他至今記得頒獎時,卡拉冠軍站在他身側,只用一個微笑的眼神便讓他整夜睡不著覺。
他並非嫉妒,只是深深地不甘。
同為遊俠,同樣剛剛邁入典範階位不久,他自認為已經拼上了一切,訓練得比誰都狠,比誰都能吃苦,可為什麼到了賽場上,差距依然是如此的赤裸裸?
由此,這五十年來,索蘭王國分部幾乎淪為了其他人族分部的笑柄。
在每一次跨分部的交流中,總有人用看似隨口的玩笑戳中索蘭人的痛處。
“索蘭的遊俠,是不是隻會射靶子和瓶子?”
而索蘭分部的成員們在這些場合,往往只能沉默以對,將不甘咽迴心底。
這還僅僅是在人族的五個分部之間。
要知道,組織的足跡,遍佈主物質位面的每一個角落。
從精靈聖域瑟蘭瑞安到矮人聯合王國,從獸人荒原到翼人天空之城,每一個智慧種族的分部,都或多或少擁有著各自傳承了至少上千年的遊俠傳統。
如果拿整個大陸的尺度去衡量,人族分部的整體實力本就處於中下游。
索蘭王國分部又是人族中最弱的一環,放在整個大陸的賽場上,更是需要謙遜地坐在角落裡。
如今,索蘭王國分部好不容易出了一個能讓所有人抬得起頭的苗子。
一個能在4級時自行掌握虛體魔能箭,能在升環時機上精準到令超凡階位精靈都沉默的苗子,偏偏在他眼皮子底下憑空消失了,這又怎能讓他不著急?
心中百感交集之餘,人族遊俠緩緩深吸了一口氣,看向了一旁的高等精靈遊俠,又問道:
“引路人閣下,被選者是不是被某種傳送法術,連同整座建築一起傳送走了?”
高等精靈遊俠終於轉過頭來,對著人族遊俠微微搖了搖頭:
“不,這並非單純的傳送,我並沒有感知到任何大規模的空間奧術波動。”
“傳送術撕裂空間時,會留下咒法系的殘餘漣漪,即便是再精妙的施法也無法完全抹除痕跡,可這裡什麼也沒有。”
“這更像是空間置換,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整座建築連同被選者與小隊其他三位成員,已經全部墜入了幽蝕荒墟。”
“什麼?!”人族遊俠瞪圓了眼睛,滿是難以置信。
“可是,我們之前明明已經仔細勘察過了,修道院周圍並沒有發現任何暗黑裂縫的蹤跡啊!”
“再者,我也從未聽說過,暗黑裂縫能把主物質位面的建築也捲入幽蝕荒墟。”
“暗黑裂縫是空間裂隙,只是兩界之間的一道微小傷口,活人或是怪物從裡面穿過還可以理解,可那是一整座建築,怎麼可能穿過一道小小的裂縫?”
說到這兒,他的話音忽然一頓,顯然想到了什麼,又脫口而出道:
“引路人閣下,你的意思是……整座修道院,在剛才的一瞬間,本身變成了一道暗黑裂縫?這才把被選者與他的隊友們,全部捲入了幽蝕荒墟?”
“而現在暗黑裂縫關閉了,或者說,其與幽蝕荒墟完成了一次離奇的空間置換,所以整棟建築也隨之墜入了幽蝕荒墟,進而從主物質位面上徹底消失了?”
“沒錯,你理解得很準確。”高等精靈遊俠微微點了點頭,語調依舊是慣常的冷淡,可措辭間卻多出了幾分審慎。
“眼下的情況,雖然頗為罕見,但在組織儲存的古籍中確實有所記載。”
高等精靈遊俠望向人族遊俠的眼睛,繼續解釋了起來。
“普通的暗黑裂縫,就像是兩堵相鄰牆壁之間被鑿穿的一個洞,導致主物質位面與幽蝕荒墟之間,出現了一條臨時的通道。”
“而這座修道院的情況,則更像是兩堵牆之間的灰泥層完全粉化了,進而發生了大面積的融合,彼此滲入了對方的領域,形成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重疊區。”
“這種罕見的自然現象,在古籍上被稱之為「融合塌陷」。”
“居然是「融合塌陷」……”人族遊俠喃喃自語,面具後的臉上已是寫滿了震驚。
他也聽過這個名詞。
眾所周知,翡翠秘境也好,幽蝕荒墟也罷。
這些映象位面的山川河流,乃至於矗立其上的城堡與塔樓,皆來源於主物質位面的對映,再經位面本身特有的法則扭曲後形成。
主物質位面的一座繁華城市,在翡翠秘境中可能是被藤蔓與花海覆蓋的妖精之都。
而在幽蝕荒墟中,則可能是一座盤踞著亡靈、吸血鬼與暗黑魔獸的死亡之城。
主物質位面的一切是本體,而映象位面的一切是影子。
從常理上來講,本體與影子,永遠是分隔開來的。
就像一棵樹與水中的倒影,無論水面如何波動,樹始終是樹,倒影也始終是倒影,永遠不可能融為一個整體。
然而,在某些極為罕見的情況下,這種界限會被打破。
譬如,當本體沾染了過多屬於影子的氣息,兩者之間的位面屏障便會開始變薄與變脆,直至在某一個臨界點上徹底崩解。
這便是「融合塌陷」。
兩者形成了詭異的疊加態,這才導致本體的整座建築,連同其中所有事物,都被影子所在的位面強行拖拽了過去。
仔細想來,這座修道院,作為數百年間舉行過無數葬禮的場所,每一個在這裡停靈的逝者,每一次家屬對亡者的告別,都在石料與泥土中沉澱下了無數的悲傷、不甘與執念。
死亡的迴響,在古老的牆壁間反覆激盪,日積月累地浸透進了建築的每一塊磚瓦。
當這些死亡的迴響,恰好與幽蝕荒墟的負能量頻率產生了共振,或許是受到了屍妖盤踞數日的催化,或許是因為以太潮汐恰好執行到了某個特殊的節點,這座建築便超越了臨界點。
本體與影子的界限,在一瞬間徹底溶解。
主物質位面將其判定為“不再屬於本體”的存在,對其產生了排異反應。
與此同時,幽蝕荒墟將其判定為“已屬於影子的部分”,視其如一塊缺失已久的拼圖,產生了牽引力。
於是,修道院在主物質位面的排異、以及幽蝕荒墟牽引的共同作用下,被整個拖進了幽蝕荒墟。
本體與影子在這場「融合塌陷」中合二為一,全都變成了幽蝕荒墟的一部分。
而剛剛走進其中的雷恩小隊四人,自然也被直接帶到了幽蝕荒墟,這才只剩下了一片空曠的地基。
人族遊俠將這番推論在心底飛速過了一遍,心中愈加沉重與苦澀。
「融合塌陷」,這種在古籍中才會讀到的現象,如今竟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了他的眼前,還偏偏捲走了他寄予厚望的被選者。
要知道,幽蝕荒墟雖然與翡翠秘境同為這個世界的映象位面,可兩者的兇險程度卻是天差地別。
翡翠秘境,是生機勃勃的自然聖地。
空氣中瀰漫著森林的芬芳與溪流的清甜,妖精們雖然喜怒無常,可即便凡人誤入,只要不主動招惹,倒也不至於立時斃命。
而幽蝕荒墟,可是不死者與負能量的樂園,是連陽光都無法觸及的永恆黑暗之地。
先不論其中盤踞的各種高挑戰等級怪物,單是充滿負能量的環境本身,就足以成為所有生者的死地。
普通人若是誤入其中,只要呼吸幾次,負能量便會灼傷肺腑,從氣管到肺泡都被腐蝕得千瘡百孔,在窒息與灼燒的雙重痛苦中死去。
即便是身體明顯強悍於常人的精英階位職業者,在沒有任何法術防護或裝備防護的情況下,也根本難以存活哪怕一天。
別說是精英階位職業者了,即便是他這樣屹立在典範階位巔峰的遊俠,也無法長時間在那種惡劣至極的環境中生存下去。
而被選者眼下只有4級,他的隊友們更是隻有3級。
以他們的實力,在幽蝕荒墟的高濃度負能量環境中,恐怕用不了多久便會被侵蝕殆盡,那豈不是必死無疑了?
不,絕不能讓被選者就這麼莫名其妙地在幽蝕荒墟里喪命。
這位黑髮遊俠,可是索蘭王國分部的希望啊。
不,或許不僅僅是索蘭王國分部的希望,以他在4級時便展現出的天賦與潛質,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還能成為整個人族五國分部的希望啊!
能在遊俠大賽上替索蘭王國分部洗刷半個世紀的屈辱,更能讓人族遊俠的威名,在所有智慧種族面前重新被記住,這是何等的激動人心。
無論如何,都必須想辦法把他弄回來。
雖然他還有勘察者重任在身,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可能時刻跟在被選者的身邊。
按照組織的規矩,勘察者也只需負責發掘與提交報告,無需為被選者的生死負責,日後的路全憑各自的本事。
每一位被選者都有屬於自己的命咧,也都有必須獨自面對的試煉。
過度的保護只會讓幼鷹失去獨自翱翔的能力,這是組織傳承了無數個世紀的鐵律之一。
可眼下,既然已經碰上了,他又豈能袖手旁觀?
若是被選者真的死在幽蝕荒墟里,這不僅是他個人的損失,更是索蘭王國分部的損失啊。
可話又說回來,被選者現在已經脫離了主物質位面,怎麼才能把他成功弄回來?
最為簡單直接的辦法,自然是主動撕開一條通向幽蝕荒墟的暗黑裂縫,直接穿透位面壁壘,找到被選者,將他連同他的隊友們一起帶回來。
可這是隻有擅長咒法系的典範巔峰法師,或者是超凡法師才能做到的事情。
而他們兩個,一個是典範遊俠,一個是超凡遊俠。
即便能夠施展魔能箭的遊俠,也算是貨真價實的施法者,可擅長的領域與咒法系的位面操控完全是兩碼事。
周邊也不可能有相應的人才,畢竟這樣的高階法師,現在幾乎全都集結在了洛倫瑞亞絞肉機一般的戰場上。
既然直接撕開裂縫帶人回來行不通,那麼換一個思路,想辦法解除「融合塌陷」,讓建築重新復原不就行了?
可以想像,被選者在得知自己身陷幽蝕荒墟後,以他的理智與謹慎,必然不會帶著隊友四處亂跑,增加招惹強敵的風險。
他多半會依託修道院本身的建築結構進行防禦,利用現有的石牆與門窗作為屏障,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等待轉機。
只要「融合塌陷」解除了,建築復原了,被選者等人自然也就能跟著建築一起回到主物質位面。
可是,怎麼才能解除「融合塌陷」?他對此毫無頭緒。
或許,只有洞察了這一切的高等精靈遊俠,才會有辦法。
畢竟她是超凡階位的遊俠大師,是組織中的引路人,於幾百年前就已經活躍在了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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