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但他能隱約感覺到,矮人那張隱藏在濃密紅鬍子下的粗獷面容,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雷恩想從密集的人群中擠過去,甚至是企圖踩著那些矮人幻影的腦袋走過去,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攔了下來。
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矮人的心防太過於堅韌,還是那「黑潮餘燼」搞得鬼。
就在雷恩焦急地四下尋找道路的時候,進一步注意到,索頓顯然是全場的焦點。
從白鬚長及腰帶、臉上刻滿歲月溝壑的老矮人,到眼中還帶著懵懂的年輕矮人,所有矮人的目光,全都毫不留情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目光驚人的一致,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以及……毫不掩飾的唾棄。
只見在高出人群的石臺上,端坐著一群看上去地位很高的年長矮人。
他們每一個的胡辮都堪稱威嚴雄壯,明顯要比臺下的其他矮人密集許多,也要更為精美與複雜。
中心位置,則是一位胡辮格外密集、上面綴滿了各種裝飾環的矮人老者,比任何一個矮人都要引人注目。
他面容如同風化的花崗岩,堅硬、冰冷,沒有一絲波瀾,這必定就是這支矮人氏族的現任族長了。
“根據先祖律法,背誓者,玷汙的不僅是自己的榮譽,更是整個氏族的靈魂!”
老矮人族長突然開口,聲音如同滾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他肅然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如同兩座山巒般壓在了索頓的身上。
“為了洗淨這份汙點,「堅石」氏族在此宣佈,剝奪索頓o石心的一切氏族權利與身份!”
聽到了這句話,雷恩馬上就反應了過來,眼眸裡流露出了幾分凝重。
他知道這些矮人聚集在這裡做什麼了。
這是索頓被整個氏族「社會性處決」的最後時刻。
第90章 地下大廳
氛圍沉重而壓抑的矮人地下大廳內,老矮人族長說罷,旋即揮了揮骨節粗大的老手。
兩名全副武裝的矮人守衛,抬著索頓那面巨大的盾牌,沉默地走到大廳中心,“哐當”一聲將其立在了索頓的面前。
雷恩看到,此刻這面盾牌依舊完好,厚重的金屬表面,那象徵著「堅石」氏族的閃電與石盾徽記,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接著,一個典禮官模樣的矮人捧著一個絲絨墊子走上前,上面放著一把鑿子和一把戰錘。
只見那戰錘的錘頭上,刻滿了古老的矮人符文,給人一種極為威嚴之感。
老族長走下了高臺,親自拿起了鑿子和戰錘。
他走到索頓的那面盾牌前,將鑿子的尖鋒抵在了徽記的右上角。
在矮人的傳統中,那裡象徵著未來、希望和力量,更象徵著持有者的榮譽與歸宿。
這一幕,使得雷恩與全場的數千名矮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此刻,在雷恩看來,這裡簡直與刑場無異。
“以此鑿為證!”
老族長蒼老的聲音如同雷霆,他高高舉起了那柄象徵著氏族意志的戰錘,“你的榮譽,自此殘缺!”
鏘——!
一聲極為尖銳的金屬撕裂聲,在寂靜無聲的矮人大廳內爆響開來。
一塊帶著徽記碎角的金屬片,應聲崩飛出去,叮叮噹噹地在地上彈跳了幾下,最終滾到了索頓的腳邊。
在聲音響起的一剎那,雷恩分明看到索頓的身軀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顯然是在強忍著內心的痛楚,企圖保持鎮定,可那厚實肩膀上的輕顫,卻將他此刻的情緒暴露無遺。
這聲音不像是在鑿擊金屬,倒更像是狠狠地鑿穿了他的靈魂。
“索頓,堅持住!”
雷恩一邊沿著黑壓壓的人群后方疾跑,企圖找到通向索頓的道路,一邊大吼道。
但他的呼喊,只是讓那些圍觀的矮人微微側目,而索頓依舊是聽不到。
大廳中心,老族長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轉向面色慘白的索頓,目光如熔爐中的火焰般灼燒著他。
“索頓!”
他吼道,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失望與憤怒,“看著我的眼睛!看著生你、養你、賦予你榮耀的氏族!”
索頓幾乎是機械地抬起頭,在那雙他敬仰了一生的眼睛裡,他看到的不再是驕傲,而是一種失望透頂的決絕。
老族長再次舉錘。
“你的血脈,自此斷絕!”
鏘——!
又一角徽記崩碎。
“你與先祖的聯絡,自此兩隔!”
鏘——!
第三擊,也是最為沉重的一擊,鑿得整個徽記都蔓延開了蛛網般的裂痕。
那曾經象徵著矮人全部榮耀的氏族徽記,此刻卻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鐫刻在了索頓的靈魂深處。
三擊之後,老族長扔下了手中的鑿子和戰錘。
金屬工具撞擊石地發出的冰冷聲響,儼然成為了索頓命咦钺岬膯淑姟�
老族長背過身,不再看索頓一眼,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最後的判決:
“願大地不再承載你的腳步!願爐火不再溫暖你的身軀!你,不再是「堅石」氏族的一員!驅逐!”
“驅逐!”
整個大廳的矮人,也是發出了整齊劃一的低沉吼聲,這聲音是如此沉重有力,震得牆壁上的那些火炬明滅不定。
在雷恩聽來,這裡面不僅僅包含著憤怒,而是一種冰冷的斷絕,一種集體對個體的拋棄。
那兩個矮人守衛面無表情地走上前,開始粗暴地剝去索頓鍊甲衫上所有帶有氏族徽記的部件與釦環。
然後,他們一左一右,架起了他的手臂。
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力氣反抗。
他就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被半拖半架地帶離了大廳,穿過了他曾用生命發誓要守護的氏族之門。
在跨過那道巨大門廊的瞬間,索頓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無數雙冰冷的眼睛,和那扇在他面前緩緩關閉的氏族大門。
他被扔到了地面上,連同他的盾斧與那些徽記的碎片。
冰冷的門廊裡,他默默地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枚最先崩落的徽記碎片,緊緊地攥在手心,鋒利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掌,鮮血滴落在了地面上,而他卻渾然不覺。
索頓o石心,曾經榮耀的矮人戰士,如今成了一個沒有故鄉的放逐者。
溫暖的氏族大廳不會再留有他的座位,歡慶的宴會上不會再有人與他同桌共飲,也不會再有任何戰友,會將毫無防備的後背交託於他的盾牌之後。
再無一人會關心他的死活,他的悲傷,他是否還活著。
他失去了存在的意義,極致的冰冷從腳底蔓延至心臟,一直凍結至他的靈魂深處。
他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遺忘在時間之外的石頭,落寞的背影,孤獨得令人窒息。
或許,就這樣被徹底凍結,才是他最終的歸宿。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大手從背後落下,重重地按在了他劇烈顫抖的肩膀上。
“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索頓。”
雷恩站在他的身後,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
在索頓被扔出門後,他還以為自己會被困在剛才的矮人大廳裡。
好在他發現這處幻象的許多地方並不完善,輕而易舉便是在大廳牆壁上破開了個窟窿,這才重新找到了索頓。
矮人緩緩地轉過了頭,眼神依舊只有空洞。
“索頓,我們都需要你,我們願意將後背交給你,也希望在慶功宴上看到你,與你開心的舉杯共飲。”
雷恩的手掌繼續發力,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和信念傳遞過去:“如果你願意,我們就是你的新氏族,你的歸途,和你的……家。”
聞聲,矮人充滿痛苦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被絕望冰封的褐色眼眸中,一點微弱的光亮,開始重新艱難地閃爍了起來。
“回來吧,大塊頭,一起戰鬥,然後回我們的家!”
雷恩的眼神堅定,對著索頓重重點了點頭。
“呃!”
一聲掙扎的悶哼,終於從矮人的口中吐出。
他緊緊攥著徽記碎片的手,緩緩鬆開了一些,彷彿那不再是恥辱的標記,而是一段過往的見證、以及新旅程的起點。
他抬起另一隻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將即將湧出的溼熱狠狠擦去。
當他再次看向雷恩時,那雙満稚难劬ρe,雖然還帶著未散的痛楚,但那份熟悉的堅定與豪邁,已經重新佔據了主導。
“地面人小子……你說得對!”
他緊緊握住雷恩的手,也是重重點了點頭,“我老索頓差點就被那些陳年舊事給埋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低吼從喉嚨裡發出,“走!讓我們去把那團玩弄人心的該死黑灰,砸個稀巴爛!”
“讓它嚐嚐惹怒一個矮人……不,是惹怒我們新氏族的代價!”
幻象驟然消散,黑霧帶來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再度湧來。
雷恩只覺自己的大腦嗡嗡作響,幾乎到了無法呼吸的地步,就連視線都已經有些模糊。
此刻,周遭翻騰的黑霧,顯得是那麼濃稠,彷彿隨時都會將他吞噬。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恐怕已經見底,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拼盡全力,衝向了那個蹲在地上、全身都在瑟瑟發抖的嬌小身影。
趕到溫妮近前,雷恩強振精神,伸手按在了她兜帽下的那對螺旋狀黑色犄角上。
觸碰的瞬間,周遭令人窒息的黑霧再度褪去。
雷恩來到了一個陽光燦爛卻感受不到一絲溫暖的午後。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顆枝葉繁茂的老橡樹、以及樹後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的小小身影。
那是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身形極為單薄,蠟黃的面龐看上去有些營養不良。
亂糟糟的深褐色頭髮、那對獨特的螺旋型黑色小犄角,以及那條不安擺動的細長尾巴,讓雷恩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正是幼年的溫妮。
她穿著一條樸素的粗麻布連衣裙,裙子有些大,裙襬幾乎就要拖在了地上,這讓她顯得更加嬌小。
如果不看那對角和尾巴,她看起來和普通人族小女孩沒什麼兩樣。
“溫妮!”
雷恩嘗試呼喚她,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他伸手想去觸碰她,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所阻擋。
與剛才索頓的情況不同,這道屏障緊緊包裹著溫妮自身,彷彿是她內心築起的保護殼。
小溫妮正專注地盯著樹下的陰影,那裡有三個同齡孩童蹲在地上,入迷地玩著用彩色鵝卵石和樹枝擺弄的“過家家”。
他們的歡笑聲像磁石一樣吸引著她。
雷恩看得出,小溫妮的目光是如此渴望,她想加入他們,卻又不敢接近。
其中一個捲髮的小女孩看見了溫妮,她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立刻露出厭惡,只是好奇地眨了眨眼。
這微不足道的好奇,卻像是黑暗中透進的一絲微光。
小溫妮鼓起畢生最大的勇氣,一點點從樹後挪了出來,她沒有靠得太近,在幾步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怯生生地看著他們堆砌的“小房子”。
那捲發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拿起一塊最光滑的藍色鵝卵石,試探性地遞給了她:“你想……看看嗎?”
雷恩能感覺到,小溫妮的心臟正在砰砰直跳。
她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光芒,就連整個空間似乎也因此有了一絲暖意。
就在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石頭表面,甚至還沒來得及握住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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