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她將目光重新投向城堡下方巡邏的衛兵,淡淡道,“你費這麼大周折找我來,就是為了跟我爭這個?”
“醜話說在前頭,即便你是索蘭王國分部的勘察者,即便站在我面前的是你的徒弟或親眷,我也只會按組織的規則行事,不會多給一分人情。”
“在下當然知道引路人閣下的行事風格。”人族遊俠依舊微笑,“不過很遺憾,閣下猜錯了,這位新冒出來的苗子,既不是我的親戚,也不是我的學徒。”
“而是一位真正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遊俠,他的職業等級沒有一滴是靠鍊金藥劑堆出來的,從學徒階段起便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遊俠?”高等精靈遊俠面具後的目光,終於重新凝聚了幾分,但更多的是懷疑。
“你是說,這片索蘭王國的邊陲之地上,短短數月之內,又出了一個足以與之前那個叫雷恩的小子相提並論的人物?”
她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
“勘察者,不要開玩笑,你應該很清楚,在你們人族的領地上,這樣級別的苗子,十年也未必能出一個,幾個月裡冒出兩個,你當這是樹上的果子,摘了一顆還有一顆?”
“引路人閣下,在下可沒有開玩笑。”人族遊俠攤了攤手,語氣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在下之所以請您來這一趟,正是因為您方才提到的被選者,雷恩。”
“他?”
高等精靈遊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耐。
“他不是才通過測試嗎?這才過去多久?你現在叫我來又是為了他,你應該知道,組織對被選者的下一階段測試,至少需要本人達到4級……”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面具後溄鹕难垌E然眯起,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驚訝,“你是說,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1級連跳三級,已經升到4級了?”
“正是如此,引路人閣下。”
人族遊俠微微一笑,面具孔洞後的眼睛,彎起了一對滿意的弧度。
“現在您還覺得他只是十年難得一見的人才嗎?依在下看,這至少也是五十年難得一見了吧。”
“正是為了這樣的稀有人才,在下才專程把您請來,現在,您覺得這個理由,足夠充分了嗎?”
高等精靈遊俠一時語塞。
屋頂上安靜了片刻,只有冬日的寒風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過了片刻,她才重新開口,語調已恢復了一貫的清冷:“不過是達到了人族被選者的平均水準罷了,看來你們索蘭王國分部這幾年的邭獠诲e,總算是撿到了一個好苗子。”
“不僅僅是索蘭王國,我敢打賭,即便放在整個人族的年輕一輩裡,他也算得上是這些年最值得關注的人才之一。”
人族遊俠的語氣雖然依舊溫和,但話裡的分量卻紋絲不退。
“勘察者,這就有些言過其實了吧。”
高等精靈遊俠的語氣裡,重新帶上了從容的疏離感。
“這幾年以來,我在格里姆王國、烈陽王國、神聖法洛斯王國,包括那該死的奧術聯邦洛倫瑞亞,都曾為組織發掘過類似的人才。”
“相對於我們高等精靈而言,即便你們人族真正能稱得上天賦異稟的職業者頗為稀少,可畢竟人口基數擺在那裡,偶爾冒出幾個亮眼的名字,再正常不過。”
“光憑在短時間內從1級躍升到4級,在普通職業者眼裡確實稱得上驚才絕豔,可在同樣被組織選中的人裡,這也算不上什麼稀罕事。”
“這還只是在你們人族自己的小圈子裡,如果放在整個大陸的尺度上去衡量,那就更不值一提了,或許連平均線都夠不上。”
“引路人閣下說得在理。”
人族遊俠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裡藏著幾分鋪墊已久的從容。
“不過,如果在下再加上一條呢,他能夠完美凝聚魔能箭,並且,還不是普通的元素魔能箭,而是虛體魔能箭。”
“引路人閣下覺得,這份天賦,放在整個大陸上,還算不算‘不值一提’?”
“……什麼?”
高等精靈一直波瀾不驚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現了顯而易見的驚訝。
她溄鹕难垌诿婢呖锥瘁嵛⑽⒈牬螅B帶著一對瑩白的尖耳都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作為一位超凡階位的遊俠,還是最為擅長使用弓箭的精靈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族遊俠話語中的分量。
魔能箭,是遊俠體系最為頂級的技藝之一,是將自身魔力與自然共鳴融為一爐的集大成者。
而在這其中,虛體魔能箭的施展難度,又遠在元素魔能箭之上。
元素魔能箭,不過是引導空氣中游離的元素附著於箭矢,本質上是元素與能量的調動。
而虛體魔能箭,則必須觸及自然界消逝與虛無的力量,那是對遊俠與荒野之間共鳴深度的極致考驗。
即便是在遊俠傳承體系最為完善的高等精靈族群中,能夠在4級時便使用元素魔能箭的精靈遊俠,倒是還算常見。
可能在4級時凝聚虛體魔能箭的精靈遊俠,卻是堪稱百裡挑一。
而在人族地界上,由於遊俠傳承殘缺不全,自然秘術的理論體系更是零散。
一般來說,只有加入了他們這個遊俠秘密結社的天才,在經過系統的引導與專門的訓練之後,才有可能逐步觸及虛體魔能箭的門檻。
即便如此,有些被寄予厚望的結社成員,終其一生依舊無法將這道門檻真正跨過去。
而這個名叫雷恩的人族青年,尚未受過任何系統訓練,僅憑自身的天賦與荒野共鳴,便獨自掌握了這一招?
高等精靈遊俠的眼眸越睜越大。
她在擔任人族地界引路者的這五十餘年以來,還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事。
這哪裡是十年難得一見的人物,如果屬實,那至少也是百年難得一見。
不過,她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的超凡階位遊俠大師,短暫的失態之後,很快便壓下了心底的波瀾。
她微微抬起下巴,溄鹕难垌高^面具孔洞,重新鎖定了人族遊俠的眼睛,聲音依舊是清冷而剋制,可語速卻比之前快了半分,透露出了她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這般無動於衷:
“你確定,是他用自己的魔力與意志,在弓弦上凝聚出的虛體箭矢?”
“是的,不久前,在關乎這座城市生死存亡的戰鬥中,我的眼線親眼目睹了他施展的全過程。”
人族遊俠的語氣篤定而沉穩,每一個字都落得極有分量。
“而且是連續兩次,他正是用這一招,將一縷曾經是超凡階位大法師的殘魂徹底擊散。”
“當時,在場親眼目睹這一幕的,不僅僅是我的眼線,還有幾十個職業者,絕不可能出錯,事後我親自複核過眼線的報告,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
高等精靈遊俠沉默了片刻,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長。
屋頂上的寒風,似乎也在這一刻靜止了下來,只有遠處底城區作坊的黑煙還在不斷升起。
接著,她重新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可清冷之下卻藏著一絲此前未曾出現過的鄭重,“既然如此,接下來的測試,便由我親自安排。”
她微微偏過頭,目光再次直直地落在人族遊俠身上。
“我倒要看看,這個讓你如此費心關注的年輕人,究竟是被命呔祛櫟奶觳牛是隻是邭獗葎e人好了一些的普通人,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是藏不住的。”
“希望他不要讓人失望。”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影開始模糊,輪廓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跡般迅速虛化。
僅一瞬,整個人已徹底融入空氣之中,完全消失不見。
人族遊俠站在原地,望著高等精靈消失的方向,微微撇了撇嘴。
“沒想到她居然要親自安排測試。”
他喃喃自語,語氣裡少了幾分方才的從容,多了幾分憂色。
“這位引路人閣下可是以嚴苛著稱啊,就算她本人不出面,經她之手的測試也絕不會簡單,天知道會弄出什麼花樣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城堡的塔樓,落在不遠處的子爵宅邸上。
只見這座剛剛換了主人的宅邸裡,炊煙正從房頂嫋嫋升起。
他望著升騰而起的白色煙霧,輕輕嘆了口氣:
“雷恩小子,你一定要通過測試啊,為我們索蘭王國,不,為人族爭口氣啊,讓她看看,咱們的年輕人,不比任何智慧種族差。”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也開始變淡,很快便同樣無影無蹤。
屋頂上,只剩下一片寂靜。
冬日的陽光依舊毫無保留地灑在灰石瓦片上,城堡下巡邏衛兵的腳步聲依舊規律地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一切安靜得彷彿方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彷彿這裡從不曾有過什麼神秘來客。
……
同一時間,某處傳統貴族領地,某座修道院內。
在這座修道院的地下深處,有一座規模不大的「黑潮」時期避難所。
不過一兩百個平方,幾間石室緊挨著一座狹窄的門廳。
避難所已被廢棄了數個世紀,如今卻重新派上了用場。
在最靠裡的石室中,十幾個人影蜷縮著。
照明石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視域,映出一張張慘白而驚惶的面孔。
空氣又潮又悶,石壁上不斷滲出層層水珠,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角匯成一小片渾濁的水窪。
抽泣聲與祈堵暣似鸨朔紶柋贿h處隱約傳來的嘶啞低吼打斷。
恐懼與絕望在密閉的空氣中發酵,讓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黏稠的渾濁感。
“諸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一個略顯魁梧的身影,從人群中站了起來,修士袍在肩頭繃得緊緊的,儼然已經撕破了好幾處。
他用盡可能鎮定的語氣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仍止不住地微微發顫,“食物和水撐不過今夜了,與其在這裡蜷縮等死,不如衝出去與它們拼了。”
“你瘋了,修士!”
另一個壓低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
那是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眼窩深陷,乾枯的手指死死攥著掛在胸前的鐵冠聖徽。
“你難道沒有看到嗎?連院長大人都不是那群怪物的對手!他擋在門口為我們爭取時間時,聖光只撐了十幾息就熄了,院長的神術是我們之中最強的,連他都……我們衝出去能做什麼?送死嗎?”
“可是,等到食物和水徹底耗盡,我們的狀態只會更差,到那時連舉劍的力氣都沒有了,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條。”
魁梧修士向前邁出半步,試圖說服更多人,“我們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不能坐以待斃?”
中年修士抬起頭,壓低聲音反駁道:“我告訴你,修士,出去是立刻死,留在這裡,至少還能活到最後一刻!”
他攥著聖徽的手在胸前劇烈發顫,“只要我們虔障蛏衿矶,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鐵冠之主不會棄我們於不顧的!”
“我們當然應當向吾神祈叮皇瞧矶奇蹟像天上掉下來的麵包一樣砸在我們頭上!”
魁梧修士壓低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我們應當祈段嵘褓n予我們戰鬥的勇氣,讓我們至少能像祂的戰士一樣死去!”
“你這是曲解聖典!把魯莽當成了勇氣,把送死當成了殉道!”
中年修士怒斥道,“你忘了經文第十七章第三節是怎麼寫的嗎?‘鐵冠之主從不輕棄祂的羔羊’。”
“那同一章裡還寫著呢,‘羔羊亦當以角迎敵’。”
魁梧修士冷冷地回了一句,“聖典教導我等量力而為,但也教導我等不可以怯懦冒充虔眨愣阍诮浳尼崦妫贿^是不敢承認自己怕死罷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怕死。”
中年修士的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他猛地向前一步,枯瘦的手攥住了魁梧修士的衣襟。
魁梧修士也不甘示弱,反手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兩人扭打在了一起,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幾個年輕的修女發出壓抑的哭聲,一時間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把這兩人拉開。
“姐姐……你說艾希大人會來救我們嗎?”
在最靠裡的牆角,一個瘦弱的少女身影,蜷縮在稍大一些的纖細身影旁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她的修女頭巾歪到了一邊,露出底下幾縷被冷汗黏在額角的褐色短髮,雙手緊緊抱住膝蓋,指甲在膝蓋上掐出一道道湝的紅印。
稍大一些的纖細身影,輕輕攬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她的面容被陰影遮去了大半,只有照明石昏黃的光勾勒出了下頜柔和的弧線。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會的,巡禮裁判官大人,她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說罷,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兩個還在扭打的修士,穿過蜷縮在地上哭泣的身影,落在遠處的黑暗裡。
黑暗之外,是怪物,是一整座被死亡佔據的修道院。
而在更遠的地方,她相信,一定有人還在惦記著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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