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還有洛特城公會的會長和副會長,兩位都是典範階位,不過確實是我最先提議半夜偷偷出發的。”
“核心區域遍地都是挑戰等級6甚至7的玩意兒,我讓他們留在營地,是為了他們的安全著想,誰知道那老小子記到現在。”
聽到這兒,雷恩在心裡無奈地笑了笑。
果然只是這種堪稱雞毛蒜皮的小事。
三個典範階位的老手趁夜溜出營地,把一群早已做好準備的同僚晾在原地。
就像一群約好一起出去玩的孩子,稍大些的幾個趁其他人睡著自己先跑了,等其他人醒來,目的地已經被人逛完了,該打道回府了。
但他也知道,這只是一個比喻。
冒險可不是玩鬧,冒險者更不是普通人,尤其是艾爾文這樣半隻腳已經踏入典範階位的老手。
能被公推為代理負責人,他的判斷力和決斷力早已被無數次冒險證明過。
雖不知出發前他們是如何商定的,但米婭三人繞過所有人獨自前往核心區域,事後輕飄飄幾句話帶過,難免透著一股“你們跟不上我們”的意味。
這對一個資深冒險者而言,比正面挑戰更讓人不痛快。
不過,雷恩與艾爾文接觸雖有限,卻看得出那位老冒險者絕非小肚雞腸之人。
對方應該不至於因為這種陳年舊事彆扭到今天,畢竟能坐到公會代理負責人的位置上,若連這點胸懷都沒有,早被洛特城這潭渾水吞沒了。
艾爾文肯定明白米婭的考量是出於安全,而非輕視。
可既然如此,為什麼至今還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
“前輩,恕我直言,”
雷恩斟酌著措辭,“如果只是這樣,艾爾文大師應該不至於現在還放不下才對。”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那老小子明顯就是在小題大作!”
米婭撇了撇嘴,粗壯的胳膊抱得更緊了。
“前輩,你是不是遺漏了什麼細節?”
雷恩又追問了一句。
米婭皺著眉回想了一下,古銅色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絞盡腦汁的表情,然後攤了攤手: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了,我們三個提前佈置好帳篷裡的替身,繞過了營地崗哨,趁夜摸了出去,深入核心區域,順利採到了需要的稀有鍊金材料,天亮前就返回了營地。”
“等他們醒來,任務已經完成了,後來艾爾文來問為什麼不提前通知他們,畢竟出發前說好了次日一同行動的,我就隨便回了幾句。”
“具體說了什麼記不太清了,大概就是說核心區域太危險,帶上他們也幫不上什麼忙,說不定還礙手礙腳,反而得騰出手照顧他們……”
雷恩聽到這裡,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礙手礙腳,這個詞,恐怕才是整件事的關鍵所在。
米婭的初衷並不壞,核心區域確實兇險,以艾爾文等人5級以下的實力,強行跟進去,的確可能會遭遇不必要的危機。
趁夜行動,是經驗豐富的冒險者基於實力對比做出的合理判斷。
可這話經米婭的嘴說出來,卻完全變了味。
一場出於保護同僚之心的善意安排,被一句“礙手礙腳”硬生生扭成了當面輕視。
艾爾文和公會直屬小隊的幾位成員,被晾了一夜已是憋屈,再被這句輕飄飄的話迎面一砸,心中惱怒也就不足為奇了。
特別是對於一位半隻腳踏入典範階位的老冒險者而言,礙手礙腳這個詞,簡直比直接否定他的實力更難以接受。
如今回想起來,米婭恐怕當時真沒想那麼多。
她就是典型的野蠻人脾氣,想到什麼說什麼,僅此而已。
雷恩望著米婭仍帶著幾分無辜與不解的粗獷面容,心裡有了計較。
解鈴還須繫鈴人。
眼下最為關鍵的一環,便是先讓這位野蠻人前輩認清,問題的根源,根本不在“有沒有帶他們去”,而在於她隨口甩出去的“礙手礙腳”。
他收斂心神,沒有直接點破,而是換了一個方向。
“前輩,假設,只是假設。”
雷恩語調平緩,似乎是在聊一件與眼下全然無關的事情。
“你因為傷勢未愈,被隊友排除在一次關鍵行動之外,事後他們任務完成得很好,毫髮無傷,他們心裡明明是在擔心你的安危,嘴上卻說你礙手礙腳,你會怎麼想?”
米婭抱起粗壯的胳膊,眉頭擰成一團。
她沒有立刻回答,但被鐵鏽色劉海半遮的眼睛裡,分明掠過了一絲從未有過的不自在。
她大概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從來只有她把別人留在營地,沒有人敢把她留在營地。
“我……可能會想揍人。”
她終於嘟囔了一句。
“但他們的出發點確實是好的。”
雷恩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沒有一絲說教的味道,只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為了保護同僚,寧願自己多擔風險,只是話說得直了些,把一份善意變成了誤會。”
米婭沉默了幾息,粗壯的手臂仍然抱在胸前,但肩膀的線條已不像方才那麼緊繃。
她看了看眼前這個年輕的遊俠,忽然從鼻腔裡重重哼了一聲:“你這黑髮小子,說話繞來繞去的,不就是想讓我先開口嘛。”
她擺了擺粗壯的手,聲音依舊洪亮,但語氣已經軟了下來。
“行了行了,你去告訴那老小子,等打完這一仗,我去找他和他的幾個隊友喝一杯,那天就算是我口不擇言了。”
“但先說好,酒錢得他們付,我的積蓄都砸在治傷上了,現在窮得叮噹響,可請不起客。”
雷恩淡淡一笑,轉身走到艾爾文那邊,將米婭的話原原本本轉述了一遍。
他既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修飾,連“酒錢得他們付”這句都一字不差地遞了過去。
有些話,原樣傳達比美化後更有效果。
艾爾文聽完,先是罕見地一愣,他身後幾個直屬小隊的成員也愣了一下。
那個向來拿鼻孔看人,連走路都帶風的「爆爐米婭」,居然主動說了軟話?
沉默只持續了一息,然後幾個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失笑,聲音裡聽不出嘲諷與勝利者的得意,只有釋然與暢快。
“抱歉,小子,讓你看笑話了。”
艾爾文的笑紋在眼角堆成幾道深褶,他抬手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語氣裡難得帶上了一絲促狹。
“請轉告她,酒錢我們可以付,讓她到時候別反悔,力量勝過我們,酒量可未必。”
正對面,雷恩微笑點頭,轉身離開。
走在營地的石板路上,他的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慨嘆。
即便是這些站在精英階位頂峰,見慣了血腥與死亡的老冒險者,有時候也和普通人沒什麼兩樣。
同樣會為了幾句口不擇言的話別扭上好一陣,甚至,還有幾分孩子般的倔脾氣。
不過,或許正是因為這樣的倔強,才讓他們在無數次直面深淵之後,還能從地上爬起來,拍掉灰,繼續往前走。
如是想著,雷恩已經走回了小隊所在的位置。
他把艾爾文的話一字不差地轉達給米婭,當然也包括“力量勝過我們,酒量可未必”。
米婭聽完,從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抱起粗壯的胳膊,古銅色的臉上依舊是滿不在乎的表情。
但雷恩沒有漏掉她嘴角有道幾不可察的弧度,正悄悄地向上勾起。
顯然,這位典範階位野蠻人心裡的疙瘩,已經隨著這聲“哼”一起散了。
至此,這團小小的亂麻,總算是成功解開了。
沒過多久,隨著艾爾文一聲令下,營地裡的五十餘位冒險者紛紛起身。
各小隊按照事先編排的序列迅速整隊,向著倉庫一樓邁進。
雷恩帶隊踏入一樓時,發現在倉庫的正中心,搭起了一座不到半人高的簡易木臺。
湯姆斯正站在臺上,身邊是達倫和壯漢戰士等幾位隊友,正在協助他進行講述「血色之夜」遭遇的最後準備。
只見湯姆斯顯然已經過精心梳洗,滿面的汙垢被洗淨,亂如枯草的頭髮剃短,亂糟糟的鬍鬚也颳得光潔,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瘦削麵孔。
他換上了一身冒險者公會備用的深色勁裝,領口整整齊齊,腰帶束得緊實。
雖然面色依舊蠟黃,還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凹陷,但整個人看上去至少年輕了十歲,眉宇間透著一縷和艾瑪夫人如出一轍的堅毅。
看見雷恩帶隊走進來,湯姆斯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右手按在胸口,深深行了一禮,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著五十餘位冒險者在高臺下列隊站定,大門方向傳來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混雜著鎧甲鐵片相互碰撞的鏗鏘節奏。
由衛兵與治安官混編組成的隊伍,成五路縱隊步入大廳。
走在最前面的是首席騎士格雷戈,通過之前的接觸,雷恩已經得知,對方是一位4級戰士,周身散發著不俗的氣勢。
緊隨其後的幾位衛兵與治安官統領同樣氣勢不俗,有身著重甲的魁梧漢子,也有法袍飄逸的老法師,實力均在3級到4級之間。
再往後,是四五十位同樣步履鏗鏘的衛兵與治安官,清一色的1級職業者以上。
瓊斯也赫然在列,他走在治安官的佇列裡,精神抖敚坨R擦得透亮,看到雷恩時微微點頭致意。
顯然,這就是伯爵麾下所能拿出的最強精銳力量了。
可以明顯看出,雖然來人數量與冒險者相當,但個體實力卻要遜色一些。
畢竟,參與特殊任務的冒險者全都是2級以上。
不過,這也難怪。
衛兵與治安官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洛特城的平民出身,經過伯爵這些年的刻意培養與選拔,能拉出這樣一支全員職業者的精銳隊伍,已足以令人刮目相看。
伯爵的隊伍剛在冒險者左側站定,門口再次傳來了同樣整齊的腳步聲與鎧甲鏗鏘聲。
這一次走進來的,自然就是子爵麾下的親衛隊了。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雷恩昨夜見過的親衛隊統帥,銀白板甲,面無表情,依舊是一副目中無人的倨傲姿態。
但在他的身旁,還並排走著另一個身影,周身散發的氣勢明顯比統帥更為強大。
雷恩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與親衛統帥並排而立的身影上。
對方的面色蒼白,與親衛隊統帥一樣面無表情,但臉上沒有倨傲,只有若有若無的疲憊。
在疲憊之下,還壓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悲愴,又像是頹然。
他穿著一套坑坑窪窪的灰色板甲,甲面上佈滿了深湶灰坏膽痿Y痕跡。
有些是刀劍劈砍留下的凹痕,有些則像是被某種利爪撕扯過的劃傷,不知是戰後無力修繕,還是故意將這些傷痕留在了甲面上。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正中的聖徽。
表面上覆蓋著兩道巨大的斬痕,交叉成一個觸目驚心的“X”,將聖徽本身切割得支離破碎。
聖武士破誓者。
雷恩在心裡默唸著這個詞。
破誓者,顧名思義,背棄誓言的聖武士。
眾所周知,聖武士的力量來源於踐行誓言時所凝聚的意志之力,每一位聖武士的道途都由其誓言定義。
守護之誓,為保護同伴而戰;憐憫之誓,永不屠戮無辜;諏嵵模啦蝗鲋e與欺瞞;勇氣之誓,面對任何敵人都絕不後退。
無論踐行的是哪一種誓言,鎖鏈一旦銘刻於靈魂深處,便成為聖武士全部力量的根基。
而當一位聖武士親手斬斷這條鎖鏈,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絕望、憤怒、恐懼,或是某種更為複雜的抉擇,便無法再從誓言中汲取力量。
背棄了誓言的聖武士,便成為了破誓者。
破誓者並不會失去實力,職業等級不會消失,屬性也不會散去,只是換了源頭。
他們無法再借由誓言獲得力量,卻掌握了從“誓言破碎後的空洞”中汲取能量。
這個空洞連線著負能量位面、某些不可名狀的墮落意志,甚至連線著某些邪惡神祇的觸角。
簡單來說,破誓者的力量,來自於背棄光明之後的詛咒。
因此,破誓者的戰鬥方式往往圍繞著凋零術、操控亡靈、恐懼光環等負能量手段展開。
這些,正是褻瀆神聖最直接的外在體現。
長期浸染於這些力量,會讓邪惡進一步侵蝕他們的心智,直至與黑暗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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