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他舉起杯子,杯裡的「礦獸之血」果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雷恩爵士。”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顯然已經喝了不少。
“這一杯,敬你。”
說完,仰頭灌下,喉結滾動,一飲而盡。
威爾格跟著也幹了。
旁邊僕從又給艾德滿上,他再次舉杯。
“這一杯,敬我們還能坐在這裡喝酒。”
又是一飲而盡。
第三杯,他深吸一口氣,把杯子舉得更高了些。
“這一杯,敬我們的未來。”
三杯酒下去,他的眼鏡都歪了,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
雷恩端起自己的杯子,也一飲而盡。
「礦獸之血」的特製果酒入口,先是酸,那種樹莓特有的酸澀,一下子把味蕾全部喚醒。
然後是甜,淡淡的,藏在酸後面,像礦洞裡偶然照進來的一線陽光。
酸酸甜甜,又帶著酒精的灼熱,味道頗為特別。
待到艾德和威爾格離開,雷恩放下酒杯,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幾張熱鬧的桌席,落在埃裡克身上。
中年法師正端著酒杯,與格里娜低聲說著什麼。
他想起上午在那間昏暗的小店裡,老艾瑪攥著櫃檯邊緣的手指,那雙渾濁老眼裡一閃而過的期盼。
他答應過的事,自然要辦到。
雷恩端著酒杯,朝埃裡克那桌走去。
第330章 血色之夜
觥籌交錯的宴會大廳內。
埃裡克看到雷恩走過來,連忙端起杯子,站起身迎了上來。
他本來是打算一會兒向雷恩敬酒的,畢竟這位年輕英雄拯救的不僅是黑脈鎮,還有他和他的小隊。
可沒想到,對方倒是先走了過來,這讓他有些手足無措,端著酒杯的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雷恩那張透著幾分正色的面容上時,這位中年法師立刻明白,雷恩肯定是有事找他。
那張年輕的面容上,看不到宴會的放鬆與酒後的隨意,只有一抹與這場合格格不入的認真。
埃裡克的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雷恩爵士。”
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位老法師特有的儒雅,但更多的是冒險者的幹練。
“請問有什麼事情?”
雷恩微微頷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埃裡克隊長,有件事想向您打聽一下。”
埃裡克點了點頭,認真地望著他。
“今天上午,我在冶煉區的一家名叫「老羅爾工坊」的店鋪遇到了一位老人,她托我向您打聽她兒子的訊息。”
雷恩頓了一下。
“那位老人叫艾瑪,她的兒子,您認識嗎?她說一直沒有收到兒子的回信。”
聞聲,埃裡克先是微微一怔。
那張儒雅的面容上,湧上來一股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低聲開口。
“艾瑪夫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又透著幾分凝重,“她的溯回症……又從頭開始了嗎?”
“溯回症?”
雷恩愣了片刻,旋即反應了過來。
這種病症他知道,邋遢遊俠曾經提及過。
患病者會困在一段自我的時間迴圈裡,往往是從受到重大打擊的那一刻開始發病。
喪親、失孤、目睹摯愛離世,那些足以將一個人徹底擊碎的時刻。
這種自我的時間迴圈,短則一日,長則數年。
在每一個迴圈週期結束時,患者便會忘記上一個週期裡發生過的一切。
他們的記憶被永遠困在了那個致命的時刻之前,困在一切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除此之外,他們與正常人別無二致。
能說話,能行走,能經營店鋪,能與人談笑風生。
只是每隔一段時間,迴圈就會重新開始。
他們會再次忘記所有,回到那個“一切尚未發生”的起點。
而病症輕者,則可能只會遺忘特定事件,造成記憶混淆,說話前後矛盾。
雷恩的眉頭微微皺起。
當時,艾瑪夫人提及她兒子的時候,他就覺得有些奇怪。
她前面明明說過“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後面卻又問起兒子的訊息。
他當時以為只是老人記憶減退,說話顛三倒四,沒有多想。
現在想來,答案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因為溯回症的原故,艾瑪夫人已經分不清楚,她還有沒有兒子這件事。
她的一部分記憶告訴她,兒子還活著,還在外面闖蕩,只是忘了給她回信。
另一部分被她反覆遺忘的記憶,卻告訴她,她只剩一個人了。
她困在兩種記憶之間,困在期待與悲慟之間,困在她收到“兒子最後訊息的今天”與“明天就會來信的昨天”之間。
而她既然曾說出“只剩我一個人”,那便意味著。
在她迴圈週期之外的最初時刻,她曾真切地承受過那個打擊。
她的兒子,恐怕早已出事了。
“爵士,您想得沒錯。”
埃裡克的聲音將雷恩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端著酒杯,目光投向壁爐裡跳動的火焰,彷彿要透過那片光亮望到很遠的地方去。
“艾瑪夫人的兒子叫湯姆斯,以前是我的隊友,也是黑脈鎮很有名氣的職業者。”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三年前,洛特城內那場「血色之夜」,他瞞著我們偷偷離隊,一個人去響應了伯爵大人的徵召,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回來過,和那些同樣響應徵召的冒險者們一樣,無一歸來。”
“我們沒找到他的屍體。”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只在一堆被啃噬過的殘肢斷臂旁邊,找到了幾塊他的皮甲碎片……”
他沒有說完。
但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只見埃裡克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擦。
“艾瑪夫人的溯回症,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他的聲音沙啞了幾分。
“一開始,她每隔一年才會迴圈一次,每次醒來,她都會來公會找我,問湯姆斯有沒有新的訊息。”
“我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湯姆斯去了洛特城,告訴她那些碎片,然後看著她臉上的光一點一點熄滅,看著她從期盼變成呆滯,從呆滯變成悲慟。”
“那種神色……你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掉。”
他握杯的手微微發顫。
“後來,迴圈縮短到半年,又縮短到三個月,她還是來問我,還是那個期盼的眼神。”
“我還是告訴她真相,還是看著她崩潰,每一次都像第一次,每一次……我都要以同樣的方式,再次劃開她的傷口。”
他低下頭,盯著杯裡晃動的酒液。
“再後來,我便不再說了。”
“我告訴她,湯姆斯被派去執行長途任務了,要很久才能回來。”
“她信了,她會笑著點點頭,說‘那就好,那就好’,然後過一段時間,又會忘記,又會來問我,我每次都重複同樣的謊言,她每次都信。”
他抬起頭,望向雷恩,那雙溫和的眼睛裡,有疲憊,有無奈,也有一絲釋然。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至少……她不用再承受那個真相了。”
雷恩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為何還要守著那間破舊不堪的店鋪。
因為她在等。
只要店還在,門還開著,兒子推門進來的那一刻,就能看見她。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歸途旅舍」的巴莎夫人與莉安。
那對母女拼盡全力維持著那間旅舍,何嘗不是在等?
等那兩個在北境失蹤的親人推門走進來,笑著說一聲“我回來了”。
哪怕公會的通知書上已經寫下了冰冷的“判定已死亡”。
但一年又一年過去,旅舍的燈還是亮著。
那對母女還是每天都把旅舍打掃得乾乾淨淨,還是會望著門口出神。
仔細想來,埃裡克找到的只是殘肢斷臂和皮甲碎片,不是湯姆斯的屍體。
這說明湯姆斯只是失蹤,並沒有被確認死亡。
就像莉安的父親和兄長一樣,他們消失在那片茫茫的北境風雪裡,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死是活,但也沒有人能證明他們已經死了。
沒有訊息,或許就是最好的訊息。
現在,他還去不了北境那麼遠的地方,無法為旅舍的那對母女尋找答案。
但洛特城,他明天就要出發了。
三年前那場「血色之夜」的發生地,湯姆斯最後消失的地方。
或許在那裡,他能找到一些線索。
哪怕只是一點點,證明湯姆斯還活著。
雷恩收斂心神,緩緩深吸一口氣。
話說回來,三年前洛特城的那場「血色之夜」,究竟是怎麼回事?
埃裡克口中的那位伯爵大人,必定就是洛特城的主人,統治這片區域的新貴族領主了。
其治下除了洛特城本身,還包括斑駁鎮、黑脈鎮,以及周邊數座規模不小的城鎮。
特別是洛特城,據說光是常備衛兵就超過三千人,還有數百人規模的精銳伯爵親衛隊。
這樣的力量,在這片區域堪稱隻手遮天,就連斯凱勒偶爾提起時,那張向來冷靜的面容上,也會浮現出顯而易見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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