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不疾不徐,目光平視前方。
卻讓人莫名感到心安。
黑髮年輕人身側,跟著一個矮人。
那矮人敦實得像一座移動的山峰,肩寬背厚。
濃密的棕紅鬍鬚在夜風裡微微飄動,鬍梢編成幾根粗短的辮子,綴著幾枚班駁的金屬環。
他揹著一面佈滿凹痕的巨大盾牌,腰間掛著一柄鋒刃冷冽的戰斧。
矮人身後,是一個披著褐色長袍的纖細身影。
她兜帽半掩,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懷裡抱著一柄灰黑色的法杖,法杖頂端鑲嵌的火焰寶石在暗處隱隱發光。
纖細身影腳邊,跟著一隻橘貓。
那貓步伐優雅,尾巴尖高高翹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掃過排隊的人群。
再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皮甲的年輕女子。
短髮,幹練,背上負著一柄卡拉彎刀。
刀鞘上裝飾著琥珀金色的紋路,顯然是異國風格。
正是雷恩小隊五人、以及臨時加入的艾達。
在來到這裡之前,艾達順道回了一趟公會宿舍。
再出來時,已經換下了那套亞麻色的長裙,換回了久違的戰士裝束。
那件補過幾次的舊皮甲,那雙繫帶的高筒戰靴,那個銳利的眼神。
和剛才在餐廳裡那個安安靜靜吃冰淇淋的鄰家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在雷恩小隊的身後,還跟著另一隊人。
正是戴維的「利齒」小隊。
戴維走在最前面,臉上沒了白天那股子屁顛屁顛的殷勤勁兒,取而代之的是冒險者該有的沉穩。
他身後,其他四位隊員一字排開,個個氣勢不俗。
莉娜愣愣地看著那兩支隊伍越來越近。
從第一個人影出現在視野裡開始,她的目光就被牢牢釘住。
那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黑髮青年。
在城門口第一次看見時,她只是覺得驚訝,還不知道他是誰。
但在吃完熔岩烤餅的時候,她就想起來了。
黑髮遊俠。
矮人同伴。
披著兜帽的提夫林少女。
還有一隻橘貓。
不正是那位拯救了斑駁鎮的英雄嗎?
不正是那個被各大酒館的吟遊詩人爭相傳唱的名字嗎?
莉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些吟遊詩人唱的歌謠,她幾乎都會唱。
《全員歸還》《斑駁鎮守護者》《英雄的黎明》……
每一首歌裡,都有這個人的名字。
雷恩。
歌謠裡的絕對主角。
她聽說,附近幾個鎮子有名的吟遊詩人們,當時為了參加斑駁鎮的慶功宴,不惜花費重金找門路。
只為見那黑髮青年一眼。
只為聽一聽他的聲音。
更有幾位參與了斑駁鎮防禦戰的無名吟遊詩人,在親眼見證了那位黑髮英雄在戰場上的終結一箭後,連夜創作歌謠,一夜之間名聲大噪。
現在,那些人已經是附近各大酒館裡最受歡迎的吟遊詩人了。
而她和父親,當時正在家鄉照顧母親。
莉娜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她的母親,是三個月前突然病倒的。
高燒不退,皮膚下隱約浮現出怪異的紋路,層層疊疊的,像是某種鱗片的輪廓。
那些紋路時隱時現,發作時母親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父親找了附近所有的治療師。
一個接一個,全都搖頭。
“沒見過這種病。”
“可能是某種詛咒。”
“恕我無能為力。”
最後,一個偶然路過的黑脈鎮治療師聽說了這件事,上門看了一眼。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頭髮花白,眼睛卻很亮。
她看了母親的症狀,沉默了很久,然後從隨身的袋子裡取出一瓶暗紅色的藥劑。
“這個只能暫時緩解。”
她說,“真正的病因……在血脈裡,我治不了,或許她能自己扛過來。”
她沒解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留下的藥劑,確實讓母親的病情穩定了下來,也給父女倆帶來了希望。
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莉娜和父親就要來黑脈鎮一趟,買那種特殊的鍊金藥劑。
一支就要五十枚銀獅。
唱多少晚才能攢夠?
此刻,望著雷恩越來越近的身影,莉娜忽然有一種衝上前去的衝動。
她想認識這位英雄。
想聽他說說那場戰鬥。
想問他,面對那些可怕的怪物時,他怕不怕?
想問他,是什麼讓他站在那裡,沒有後退?
想問他……
可她的腳只邁出半步,就生生停住了。
她不敢去,她在害怕。
也許是怕那位英雄根本不會看她一眼。
也許是怕自己開口時,聲音會發抖。
也許是怕……
怕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在邊境村落的酒館裡唱些沒人聽的小調。
沒名氣,沒實力,沒值得任何人駐足的東西。
那位英雄大人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
耀眼到讓她不敢靠近。
莉娜慢慢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握著礦鎬的手上。
那雙手很普通,指節因為常年撥弄琴絃而微微發硬。
而掌心有厚厚的繭,那是練劍留下的痕跡。
和那位英雄的手,一定是天壤之別吧。
她這樣想著。
另一邊,雷恩一行人已經路過排隊的人群,徑直走到了礦洞入口前。
衛兵隊長看見他們,立刻迎了上去。
“雷恩爵士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他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正是白天在冒險者公會門口見過面的詹姆斯。
此刻,這位中年衛兵隊長滿臉堆笑,眼睛裡都泛著光。
“下午接到冒險者公會的通知,說晚上您要來,能和您一起執行任務,兄弟們都開心極了!”
他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有好幾個隊長想來換班,甚至拿一個月的假期來換,我都沒同意!”
詹姆斯滿面振奮,語氣裡帶著一股“這是我專屬的美差”的得意。
“對了,下午那幾個冒牌貨,已經關進鎮裡的牢房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我們仔細查過了,他們確實只是欠了幾頓飯錢,現在欠的錢都已經還清,也沒有查出其他不良行為。”
雷恩點了點頭。
“辛苦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委託什麼時候開始?”
“回大人,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馬上就可以安排入場。”
詹姆斯挺直腰板,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對了,今夜執行礦洞護衛任務的,除了您的小隊和「利齒」小隊之外,還有另外一支冒險者小隊。”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表情。
“就是今天和您的小弟在公會門口打架的那位女半獸人,她的小隊已經提前進去警戒了。”
“什麼?”
戴維的眉頭瞬間皺成一團。
那張鯊魚臉上,表情複雜得像調色盤。
“格爾莎那傢伙居然也來了?”
「利齒」小隊的其他成員也紛紛凝眉,面色都不太好看。
中午剛打過一架,晚上就要一起執行任務。
這尷尬,誰受得了?
雷恩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戴維立刻閉嘴,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今天下午,戴維已經把自己和格爾莎的恩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雷恩。
三年前。
「黑淵」突然湧出大量怪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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