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以守護信念為火種,將凡胎鍛造成真正能夠承載神聖之力的容器。
索頓默不作聲,一步步走回洞口。
每一步,腳下都踏出一個溈印�
然後他將巨巖輕輕,真的只是輕輕,安放在洞口正中。
咚。
沉悶的聲響壓入地面,岩石與洞口嚴絲合縫。
索頓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粗重地喘息著。
他一動不動,盯著那塊已經與洞口融為一體的巨巖,又怔怔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撿起雷恩從儲物袋裡取出的鏟子,開始往岩石與洞壁的接縫處填土。
雷恩也拿起另一把鏟子。
溫妮、莎拉,甚至那隻重新變回橘貓形態、蹲在一旁舔爪子的「無麵人」,都被分配了工作,把刨出的散土踩實。
整個過程無人說話。
只有鏟刃破土的悶響,腳步夯實的鈍音,以及深秋清晨不知名鳥雀的零星啁啾。
填完最後一鏟土,索頓又從附近扯來幾根尚帶綠意的野藤蔓。
他蹲下身,粗大的手指笨拙地將藤蔓一根根盤繞在岩石底部。
看上去像是偽裝,又像是矮人的送別儀式。
「孤誓者安息處」,徹底陷入永眠。
做完這一切,索頓站起身,對著雷恩抬起頭:“地面人兄弟,我們走吧。”
矮人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一些,所有人都能聽出其中蘊含的複雜心緒。
雷恩微微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已經與整片原野融為一體的封門石,轉身。
一行人踏著逐漸泛起暖色的天光,朝土坡下的凱爾村走去。
當雷恩的靴底踏上村側的土坡上時,天邊那抹蟹青已經褪成大片大片橘粉色的朝霞。
一夜未眠的村民們,全都在翹首以盼。
老湯姆拄著那根榆木柺杖,佝僂的身影像一株被風蝕了太多年、卻依然釘在原地的老樹樁。
他身後,約翰、艾瑪、皮特、保羅、老哈羅德、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村民,黑壓壓站了一片。
婦人們抱著孩子擠在後排,孩子們趴在大人的肩頭,眼睛半睜半閉,困得直點頭,卻誰也不肯回屋睡覺。
直到看見土坡之上,黎明之光勾勒出了五道高矮不一的身影,為他們渡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約翰滿面激動,聲音脫口而出:“回來了!爵士大人他們回來了!”
人群像被投進石子的水面,瞬間漾開。
老湯姆拄著柺杖的手劇烈顫抖,渾濁的眼球在朝霞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掙開皮特想攙扶的手,邁著蹣跚卻急促的步伐,竟硬生生走在了最前頭。
“爵士大人……”
老人沙啞的聲音在晨風中斷續發顫。
他停在雷恩面前,佈滿老年斑的手抬起,似乎想觸碰什麼,又停在半空。
昨夜那一戰,那個立於屋頂張弓、三箭清空魔物潮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皮甲上沾著未乾的露水與塵土,神情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掀不動眉頭的平靜。
老村長皺紋密佈的眼眶,倏地紅了:
“……辛苦您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擠出這四個字。
雷恩看著他。
老人乾裂的嘴唇,被露水打溼的花白鬢髮,以及那雙因為徹夜未眠而佈滿血絲、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老人瘦削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魔物的源頭,是一道偶然形成的空間裂隙,現在已經徹底閉合了。”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今夜風不大、月色尚可,“放心,它們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
老湯姆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他想說話,想說“謝謝”,想說“您是我們全村的恩人”,想說昨夜他跪在村口向先祖祈丁⑾蛑T神許願,沒想到真的等來了回應。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死死攥著那根陪了他四十年的榆木柺杖,把頭深深低下去。
千言萬語,也不足描述他此刻的心境,更不足以訴說他此刻的感激。
這位身份尊貴的黑髮年輕人,救了他們所有人!
約翰和艾瑪從人群裡擠出來,兩人臉色都帶著熬夜的疲憊,眼睛卻亮晶晶的。
艾瑪懷裡抱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粗麻布巾,洗得很乾淨,還帶著皂角與陽光的氣息。
“爵士大人……”
年輕的姑娘聲音有些發抖,雙手捧著布巾遞到雷恩面前,“您擦擦臉……一晚上……”
她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的哽咽,最終化為滿眼的感激。
雷恩接過布巾。
麻布粗礪,邊角有歪歪扭扭的針腳補過,卻熨得平整。
他擦了一把臉。
朝霞的暖意、夜露的清寒、以及麻布上殘留的淡淡皂香,一併貼上肌膚。
“謝謝。”
他將布巾遞還。
艾瑪使勁搖頭,把布巾往懷裡一揣,和約翰一起退回了人群。
片刻後,村中空地上,幾口大鍋架了起來。
村民們把地窖裡準備過冬的存糧都搬了出來。
燻得乾硬的鹹肉被切成薄片,與秋季最後一茬高麗菜、胡蘿蔔、以及不知名野菜一起扔進沸水裡翻滾。
黑麥麵粉難得沒摻木屑,烤成外焦裡軟的厚餅,一齣爐就被切成巴掌大的塊,堆在木盤裡冒著騰騰熱氣。
村裡沒有酒,但每個人碗裡的熱湯都滿到快要溢位。
索頓端著足以蓋住整張臉的大木碗,埋頭喝了三大碗。
他放下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鬍子上沾的湯汁。
“地面人嬸子,這湯裡放了什麼?好香。”
負責分湯的農婦被這一問弄得手足無措,圍裙都快揉爛了,紅著臉囁嚅道:“哪、哪有什麼……就是幾片鹹肉,地裡剩的菜葉子……”
索頓認真搖頭:“不對,肯定有秘方。”
他嚴肅的表情把那農婦逗得撲哧笑出聲,緊張感一掃而空。
皮特端著碗湊過來,黝黑的臉上堆滿憨厚的笑,小心翼翼地在索頓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保羅則蹲在溫妮不遠處,一邊啃餅一邊偷瞄那根會冒閃電的法杖,肥嘟嘟的臉上寫滿敬畏。
老哈羅德握著菸斗,緩緩點上。
他坐在磨盤邊,渾濁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和商隊管事老卡爾低聲交談的雷恩身上。
許久,老人深深吸了一口菸斗,煙霧從乾裂的唇邊悠悠逸出。
“……值了。”
他喃喃道。
活了六七十年,打過獵,受過傷,養大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世面,就是年輕時在鎮上遠遠望過一眼那位伯特爵士,一位真正的騎士大人。
他以為那便是自己這雙老眼能目睹的極限。
直到昨夜,月光下,那個黑髮的年輕人張弓如滿月,颶風自箭鏃迸發。
那一刻,老哈羅德確信自己看見了英雄的模樣。
不是吟遊詩人歌謠裡鍍金的剪影。
是會流汗、會沾土、會接過粗麻布巾擦臉的那種。
熱鬧的早飯臨近尾聲,老湯姆拄著柺杖,在皮特攙扶下走到雷恩面前。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小袋。
袋口扎得很緊,布面磨損得發白,卻有被反覆撫平的痕跡。
他雙手捧著,遞到雷恩眼前。
“爵士大人……”
老人的聲音很低,帶著藏不住的侷促,“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大夥湊的……您千萬別嫌少……”
雷恩接過袋子,解開繫繩,裡面是一堆被摩挲得光滑的銀獅。
其中,還夾雜著幾枚暗淡的銅鹿,像是孩子存的零用錢。
每一枚邊緣都磨損嚴重,不知在多少個錢袋與掌心之間輾轉過。
約莫價值一枚金王。
雷恩沒有數,將袋口重新紮緊。
然後,他把錢袋推回老湯姆面前。
“村長閣下。”
他的聲音很平靜,“這筆錢,我不能收。”
老湯姆愣住了。
周圍支著耳朵偷聽這邊動靜的村民們,也都愣住了。
“為、為什麼……”
老村長的聲音打顫,渾濁的眼珠裡滿是惶恐與無措。
是嫌少嗎?還是說……他們這些泥腿子湊的銅臭,根本不配入爵士大人的眼?
可村裡的錢都買過冬的糧食和老人孩子的棉服了,實在拿不出更多。
“剛才招待我們,你們拿出了多少糧食?”
雷恩平靜地問。
老湯姆張了張嘴:“這、這是應該的……”
“再過一個月就要入冬。”
雷恩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道,“你們地窖裡那點存糧,是留著接濟孤寡老人、撐過雪封期的救命糧。”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來了一趟,你們殺了三隻母雞和兩隻羊,開了一整條鹹肋排,黑麥麵粉拿出四五袋。”
他的目光落在老村長顫抖的手上,微微頷首,“這筆賬,我已經記在心裡了。”
老湯姆嘴唇劇烈翕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爵士大人,怎麼連這些都知道……
雷恩轉向一旁沉默站立的老卡爾,詢問道:“卡爾先生,昨夜那些哥布林的右耳,總數多少?”
老卡爾微微欠身,答得利落:
“回爵士大人,村民協助收集並清點,共一百五十隻哥布林右耳,這些憑證在冒險者公會可以換取三枚金王的賞金。”
雷恩點點頭,轉向老湯姆:“您聽到了,村長閣下。”
“這一趟的收穫,已經足夠豐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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