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是一頭夢妖。”
“夢妖?”程來哒艘幌拢骸澳愦_定嗎?”
大遠一朝,因國呒映郑吔绺挟斈耆宓纴喡}留下的邊防大陣。
尋常妖族根本就進不得遠朝。
靈狐能在大遠朝待這麼久,根本原因還是因為它並非純粹的妖。
因為它修不成人形。
所以它更像“獸”。
夢妖進入大遠朝?
還是廊州?
“我與你想的一樣。”高鶴芸看到程來咚妓鞯哪抗猓曇羝降溃�
“尋常妖族根本進不得大遠境內。”
“但在廊州偏偏就有妖族的蹤跡。”
“我感覺這事,跟廊州那位……脫不開干係。”
“而且……靈狐逃竄是從京城朝外逃。”
“這一路之上我能確定,它根本就沒時間聯絡任何外援。”
“可偏偏,我在即將尋至它蹤跡時,遇到了夢妖的襲擊。”
……
高鶴芸話音落下。
整個飛鶴堂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程來呙掳停抗馕⒚校谒妓髦虑榈拿}絡,良久之後,他輕嘆道:
“我們對靈狐的瞭解……還是太少。”
“嗯。”高鶴芸目光凝重:“必須得多掌握些關於靈狐的資訊。”
“但是……整個天下知道靈狐資訊最多的可能只有那位了。”程來吣抗馔高^窗子,朝外看去。
那裡屹立著京城的皇宮。
建業帝。
……
然而就在程來呦胝异`狐資訊的這段時間。
推恩令,悄無聲息的釋出了。
建業帝為了推恩令能順利推行,直接派出了宮中林公公,那位宇級的神通者出京。
……
建業二十九年秋,推恩令頒行天下。
聖旨從京城發出,由驛道分送七位藩王封地。聖旨上的措辭極為講究,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削”字。
全是“恩”字。
陛下體恤宗室,不忍藩王庶子們一無所得,特降恩旨,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子嗣均分。
旨意一到,青州藩王稱病不朝,雍州藩王連上三道摺子痛斥此舉有違祖制,梁州藩王依舊沉默。
七位藩王沒有一個明確接旨。
但聖旨不是隻給藩王看的。
各藩地的庶子們幾乎在同時知道了這個訊息。
而且有那位宇級神通者林公公在。
沒有任何一個藩王敢發一點牢騷。
……
聖旨傳到梁州的那天傍晚,梁翊把那捲抄得潦草的聖旨在桌上攤開,用硯臺壓住一角,又用茶碗壓住另一角,壓得平平整整,生怕哪個字被風吹跑了。
他點了一盞油燈,就著昏黃的光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認識所有的字,但管事在路上唸了不下十遍,他早就背熟了。
他背得最熟的是那句——令藩王百年之後,封地由所有子嗣均分。
他不是嫡子,不是長子,不是任何一個被寄與厚望的兒子。
他只是藩王府裡一個沒有名分的侍妾留下的孩子,生母在他落地時就斷了氣,連名字都沒來得及給他取。
藩王從一堆舊文書裡隨手撿了個“翊”字填在族譜上,算是給了他一個身份。
他在藩王府最偏僻的角落裡長到十六歲,然後被分到城東這處舊院子單獨居住。
嫡兄住在王府正院,他住在這裡;。
兄每年拿封地總賬的三成做開銷,他拿的是城外幾十畝薄田的租谷。
嫡兄出城有儀仗開道,他出門騎的是一匹毛都快掉光的老馬。
沒有人虧待他——按照祖制,庶子就應該是這個待遇。
他把那捲聖旨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腰,轉過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在井邊站了片刻,又繞到那棵歪脖子棗樹下,仰頭看著滿樹又小又澀的青棗。
棗樹今年掛果比往年多,密密麻麻掛了一樹,在秋風裡輕輕搖晃,像一樹青黃色的鈴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他推門進了乳母住的偏房,把那捲聖旨遞給她,告訴她上面寫了什麼。
乳母聽完愣了好一會兒,手裡的針線掉在地上她也沒撿。
她抬起頭看著梁翊,嘴唇哆嗦著,話還沒說出口眼淚先下來了:
“天老爺開眼了。”
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又哭又笑,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不知道該做什麼好,最後從灶臺上摸出兩個雞蛋,非要給他煮了吃。
夜裡,梁翊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把那聖旨上的內容抄錄下來放在枕邊,每隔一會兒就伸手去摸一下,確認紙還在,確認那些字沒有趁他睡著的時候偷偷溜走。
他想起小時候在藩王府過年,嫡兄們在正廳領壓歲錢。
他們幾個庶子只能在偏廳等著,等嫡兄們領完了,管家才端著一盤碎銀角子過來,每人抓一把,抓多少算多少。
他那時候個子最矮,手最小,每次抓到的都是最少的。
有一年他偷偷踮起腳尖想多抓一點,被管家看見了,笑著說了一句“七公子別急,以後有你抓的”。
他等了將近十年,終於等到了。
不是抓碎銀角子,是抓自己的命。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一身最乾淨的衣裳——袖口磨得發白但漿洗得筆挺,領口的補丁用同色的線縫得整整齊齊——騎馬去了王府。
他以前每次去王府請安,都是站在正廳門檻外面等著嫡兄先請完,再進去磕個頭就走。
那位父王有時候看他一眼,有時候不看。
他磕完頭退出去的時候總能聽見身後嫡兄的笑聲,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
今天他進了王府,嫡兄正好從正廳出來,兄弟倆在廊下打了個照面。
嫡兄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惡意,是一種不自在。
嫡兄以前看他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的俯視,今天那道俯視的視線被什麼東西墊了一下,墊得不再那麼高了。
梁翊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叫了一聲“兄長”。
嫡兄回了一句“來了”,然後擦肩而過。
他站在廊下,看著嫡兄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後面,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以前嫡兄不自在,是因為他在門檻外面站著。
今天嫡兄不自在,是因為他在往門檻裡面走。
這種感覺很陌生,但他說實話——不討厭。
從藩王府回來之後,梁翊在自己的院子裡做了一件他以前從來不會做的事。
他把院門開啟,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看著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隔壁住的是梁州通判衙門的一個小吏,平時碰見了最多拱拱手,今天看見他坐在門口,過來搭了兩句話。
“七公子,聽說京城下了道聖旨?”
那小吏壓低聲音,像是在打聽什麼不該打聽的事。
梁翊,只是點了點頭,一句話都沒說。
小吏看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客氣,是認真在打量他,像是在重新估算他這個人的分量。
以前他只是藩王府裡一個被邊緣化的庶子,和通判衙門的小吏地位差不多。
但從今天起,他梁翊——雖然沒有爵位,沒有權勢,沒有人在朝堂上替他說話——但他有了一份寫在聖旨上的、誰也奪不走的繼承權。
雖然這份繼承權要等到藩王百年之後才能兌現,但那也是一份寫在聖旨上的繼承權,是他這輩子第一份屬於自己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管事又從京城回來了。
這次帶的不是聖旨,是京城那邊輾轉傳來的訊息——關於這道聖旨是怎麼來的。
訊息說這道聖旨不是內閣擬的,不是哪個老臣提的,是監國司一個年輕的按察使在朝堂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提出來的。
那人叫程來摺�
訊息說程大人在長樂縣試點新政的時候遇到過一個案子。
一戶人家三個兒子分家產,老爹把三十畝地全給了大兒子,二兒子和小兒子什麼也沒分到跑去告狀。
程大人把三兄弟叫到田埂上,當著他們的面把三十畝地平均劃成三塊,每家十畝。
劃完之後三兄弟當場磕了頭。
然後程大人在朝堂上把這件事講給陛下聽,講給滿朝文武聽,講給那些覺得庶子就該什麼都分不到的人聽。
他說藩王的庶子和那家的二兒子、小兒子有什麼區別?區別在哪裡?
梁翊站在井邊,把管事帶回來的訊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嚥下去。
他低頭看著井水裡自己的倒影,井水被棗樹上落下來的一片葉子盪開一圈漣漪,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想像不出那位程大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多大年紀,不知道他是哪裡人。
不知道為什麼一個素不相識的京城官員會替他們這些遠在天邊的庶子說一句公道話。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這世上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和他素未置妫踔敛恢浪厚吹拿帧莻人在朝堂上當著皇帝的面。
當著那些穿紫袍、緋袍的大人們的面,說了一句從來沒有人替他們庶子說過的話。
這個人,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他蹲下身,把井邊那根歪歪斜斜插在泥裡的晾衣杆拔起來,在院子角落找了塊平整的泥地,一筆一劃寫了三個字。
他寫得很難看,筆畫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是在泥地裡刻碑。
程來摺�
他寫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低頭看著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覺得這三個字很好聽。
他不知道這三個字對不對,但他想,等以後有機會進京的時候一定要打聽清楚。
如果程大人真的叫這個名字,他就在自家院子裡立個牌位,初一十五給他上香。
不是供神,是供一個替他梁翊說過一句公道話的人。
乳母從偏房出來倒水,看見他蹲在牆角寫寫畫畫,問他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