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把田畝數、戶主名、掛靠關係、收益流向一條一條報出來,每一條都對應著遂寧侯府別院裡搜出的賬冊記錄,分毫不差。
然後是死士營。
城東別院的地下訓練場、鐵匠鋪私鍛的短刀、馬如龍經手的採買記錄、地窖裡被囚禁的證人——他一樣一樣擺出來,每一樣物證都附上了監國司的核驗記錄。
他沒有說墨門戰甲的事情。
這個時間點,他並不想節外生枝。
程來哒f到這裡,停了下來。他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聲音不高,卻清楚地傳到了殿中每一個角落:
“遂寧侯對以上罪行供認不諱。”
“只是……臣在長樂縣外隘口遭遇三名七品武修截殺,所用兵器經核驗出自遂寧侯府的鐵匠鋪,所用合擊之術與死士營的訓練體系一脈相承。”
“但遂寧侯在引魂丹審問之下明確供述……刺客不是他派的。”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程來邲]有理會,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刺殺臣的主使另有其人。”
“臣目前已有追查方向,只是尚缺最後一塊鐵證。待證據齊全,臣自當再向陛下稟報。”
說著,他用餘光瞥向朝中百官。
眸子銳利。
如同鷹隼。
遺憾的是……並未發現什麼異常。
也是。
能在這朝中站著的,哪一個不是千年的狐狸?
光憑自己幾句話,又怎麼可能詐得出馬腳?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他看著程來撸聊似蹋会衢_口:
“遂寧侯府一案,查抄、收監、田產充公,按律處置。”
“刺殺案繼續追查——不管查到誰,不管他身居何位,朕只要你把那塊鐵證拿回來。”
“是。”
程來執行了一禮,退回了佇列。
差不多也就是如此了。
就在所有官員都覺得今天的早朝就到這裡了的時候。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
“陛下,臣有本奏。”
嗯?
所有官員都是一怔。
紛紛看向那人。
工部郎中錢敏,正五品。
他在工部待了將近十年,所有人對他的印象僅限於公文末尾偶爾出現的署名。
但今天,他從佇列裡邁出一步,手持笏板,聲音洪亮,
建業帝雖然不解,但也是微微頷首。
只見錢敏直起身,目光掃了一眼於清正的方向,然後開口:
“方才程按察什麼都說了,但卻唯獨漏掉了一條。”
程來呙碱^皺起。
眯起眼睛盯著錢敏。
他自然知道自己少說了一條。
“什麼?”建業帝面無表情,看著錢敏。
錢敏面對朝堂上這諸多目光,面不改色,躬身而報:
“據臣所知,遂寧侯府查獲的……還有十二套墨門制式戰甲!”
這話一齣,整個大殿都是一靜。
只有錢敏的聲音依舊淡漠:
“臣想問一句——墨門戰甲,乃朝廷管制之物,鍛造之法、流通之限、使用之規,皆有明令。”
“一套戰甲從墨門流到外人手裡,要經過鍛造、驗收、入庫、出庫、咻斨辽傥鍌環節。”
“任何一個環節有人把關,這批戰甲都出不了墨門的大門。”
“十二套戰甲不是十二枚銅錢,是十二套足以武裝一整支精銳小隊的裝備——它是怎麼從墨門流出去的?”
“經手人是誰?放行人是誰?這些環節上該把關的人,都在做什麼?”
他轉過身,面朝於清正,聲音又抬高了幾分,語氣恭敬,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於尚書,您是墨門大長老,工部尚書。”
“這十二套戰甲流出去不是一天兩天了。去年、前年、甚至更早——您是真不知道,還是知道了沒有管?”
“如果不知道,墨門內部的監管形同虛設,您身為墨門之首,失察之責難辭其咎。”
“如果知道卻放任不管,那下官斗膽問一句——墨門到底是在為朝廷效力,還是在為某些人私下積蓄武備?”
“十二套墨門戰甲流落在外,直到被監國司撞破才東窗事發。”
“若非程按察使查抄遂寧侯府,這批戰甲現在會在哪裡?將來又會用在誰身上?”
……
這話一齣。
滿殿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於清正。
御史佇列裡有人開始蠢蠢欲動,像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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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套墨門戰甲的流向,他還沒來得及正式上報,沈映月追查到的線索也只跟他和柳雲渡通了氣。
錢敏一個工部郎中,是從哪裡知道得這麼詳細的?
他的訊息來源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墨門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要麼是有人提前把訊息遞到了他手裡,讓他當這把槍。
不管是哪種,錢敏背後都站著另一個人。
於清正從佇列中邁步而出,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聲音沉穩:
“陛下,墨門戰甲流失一事,臣的確不知情。”
“若確有此事,臣一定嚴查,待查清之後,臣自當向陛下一一稟明。”
“不知情?”
錢敏接得極快,像是等於清正這句話已經等了很久:
“於尚書,程按察報的很清楚。”
“遂寧侯府的鐵匠鋪最早在七年前就開始為死士營打造兵器,十二套墨門戰甲也已經查明是墨門內部流失出去的。”
“您一句不知情,就打算把這件事揭過去?墨門內部清查,查到什麼時候?”
“查到什麼程度?誰來監督?如果查到最後,只是推出幾個外門弟子當替罪羊,那和在場的諸位大人如何向陛下交代?”
於清正的眉頭緊皺。
錢敏的每一句追問都咬在墨門的監管漏洞上,而這些漏洞確實存在。
他不能在沒有拿到完整清查結果之前在朝堂上做出任何無法兌現的承諾。
就在這時,勳貴佇列中響起一道聲音。
“錢郎中。”
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金鑾殿都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聲音本身有多響,而是因為開口的人——定國公楊世恩。
他從佇列中邁步而出,步伐不快,每一步都穩得像踩在實地上。
他朝建業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看著錢敏。
“你方才說,十二套戰甲從墨門流出,經手環節上的把關人都該問責。”
“本公問你——工部衙門每年經手的軍械、戰甲、靈材,數以萬計。”
“這些東西從入庫到出庫,要經過多少環節?每個環節上有多少人經手?”
錢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楊世恩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他猶豫了一瞬,答道:
“回定國公,從入庫到出庫,大約經手四到五道環節,每道環節上有專人負責。”
“專人負責。”
楊世恩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那本公再問你——九年來,工部衙門可曾有過軍械流失、戰甲被盜的記錄?”
錢敏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楊世恩替他回答了:
“沒有。因為於尚書治下的工部衙門,規矩嚴、流程清、經手人責任明確。”但
“規矩再嚴,也防不住有心之人私下倒賣。”
“墨門弟子遍佈天下,外門弟子數以千計,一個人鋌而走險,繞過所有環節私下鍛造、私下出手——你讓於尚書怎麼防?”
“你要追究於尚書的失察之責,那本公問你,你這個工部郎中,管著工部衙門的日常咿D,九年來經你手簽字放行的軍械靈材不計其數。”
“這些東西現在都在哪裡?你能保證每一件都還在庫裡?”
“如果能,把你的簽收冊拿出來,當場對一遍。”
錢敏的臉漲得通紅。
他的簽收冊當然拿不出來——不是丟了,是這種事情根本經不起較真。
工部衙門每年進出數以萬計的物資,簽收冊上難免有疏漏,有些物資去向不明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楊世恩要的不是他真的拿出來,要的就是他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他剛才那些質問就全部落到了自己頭上——你自己管著的庫房都對不上賬,憑什麼去質問別人?
“下官……下官……”
錢敏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攥著笏板的手指骨節泛白,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還想說什麼,但楊世恩沒有給他機會。
楊世恩轉過身,面朝建業帝,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陛下,墨門戰甲流失一事,於尚書確有清查之責。”
“但此事程按察使和監國司想必也已經在追查,墨門內部也在自查,臣以為,不妨等清查結果出來之後,再議問責之事。”
“至於錢郎中——工部衙門自己的賬冊都拿不出來,卻急著替別人操心,這份‘急公好義’,來得有些不是時候。”
建業帝的目光在楊世恩身上停了片刻,然後轉向錢敏,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工部衙門簽收冊,限三日內整理呈報。”
“墨門戰甲流失一事,由於尚書會同監國司繼續追查,查清之後據實上奏。”
他揮了揮手,冕冠上的珠串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