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觸角被砍,主人的反應不是談判,而是直接派人來砍他的手。
他們沒有耐心了——攤丁入畝在長樂縣的試點一旦成功,下一步就是推廣。
推廣就意味著更多縣開始丈量田畝、核查丁稅,就會有更多藏著的田被翻出來。
他們不敢讓這種局面出現。
所以程來弑仨毸溃仨氃谒鼐└裁熬退馈�
但他沒有死。
程來甙醋蜒e的令牌,那四個字隔著衣料硌在手心裡,微微發涼。
刺殺監國司的按察使,這本身已經不只是衝著他個人來的。
那三個死士的身體特徵、出手路數、還有那把自己毀容的決絕,只要查下去,總會有線索浮出來。
而建業帝需要一個藉口來繼續深挖攤丁入畝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正愁沒有刀柄可握。
現在,刀柄自己送到他手裡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京城城門的輪廓在暮色中越來越清晰。
城門快關了,城樓上的燈灰呀浟亮似饋怼�
程來呖粗菐妆K燈唬鋈恍α艘幌隆�
他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許佳音聽到笑聲之後,大眼睛中露出疑惑。
程來咄蚧食亲旖锹N起:
“歷史大勢前,那些人終究只會被碾碎成渣。”
第221章 敲山震虎
程來呋氐骄┏堑臅r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直接進宮,而是先回了一趟監國司。
把長樂縣的田畝冊和丁稅冊親自鎖進檔案庫,鑰匙揣進懷裡,又讓人去太醫院請了兩個醫官給許佳音檢查傷勢。
她雖然一路都說“沒事”,但被碎石擦傷的手背已經腫了起來,衣衿上還沾著馬血乾涸後留下的暗紅色斑點。
程來哒驹陲w鶴堂門口,看著醫官給她上藥,確認只是皮外傷之後,才轉身朝中皇城而行。
御書房。
建業帝還沒睡。
準確地說,他已經知道了——監國司的急報在程來呋鼐┲熬退偷搅藢m裡。
林公公立在御書房門口,看見程來叽蟛搅餍堑刈哌^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側身推開門,低聲道:
“陛下在等您。”
御書房裡燭火通明。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正是監國司呈上去的那份急報。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程來呱砩蠏吡艘槐椤嗖奸L衫上還沾著灰塵,袖口有一道被刀鋒割開的口子,衣襟上有幾點已經乾涸的血跡。
程來咦叩降钪校闷鹨乱o,跪下行禮。
“臣程來撸瑓⒁姳菹隆!�
建業帝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開口,聲音很沉:
“長樂縣的試點,朕已經收到你的奏報了。田畝清丈完成,隱田查出不少,丁稅核算也在推進中。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手指在急報上輕輕敲了一下:
“刺殺的事,朕也知道了。程來撸銊偝鲩L樂縣就遇刺,你覺得是誰幹的?”
程來咛痤^,迎上建業帝的目光,語氣平穩:
“臣在長樂縣動了曹家。曹德旺只是一個縣裡的土財主,但他手裡的田,不止是他自己的。”
“臣查到的隱田中,有一部分在曹家名下,但實際的收益流向了京城。”
“這些田的真正主人,臣還沒有查到,但可以肯定不止曹家一家。”
“臣動了他們的田,他們就要動臣的命。”
建業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有證據嗎?”
“有。”程來邚男渲腥〕瞿前讯痰叮p手呈上:
“刺客一共三人,五品武修,配合默契,用的是正統武修體系裡訓練出來的殺招。”其
“中一個在被臣制住之後,用這把刀毀了自己的容貌。他臉上有一塊巨大的紅色胎記,本來是最好的線索,但他寧可把自己的臉割爛,也不讓臣記住他。”
“這種手段不是江湖上的野路子,是世家養的死士。”
林公公接過短刀,呈到建業帝面前。
建業帝拿起那把刀,翻過來看了一眼刀柄上被磨花的印記,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建業帝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開口:“程來撸阍陂L樂縣丈量田畝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遲早要面對那些……人。”
“臣想過。”程來吣抗馄届o開口:
“臣也想清楚了。”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新政要落地,就得動這些死的根基。”
“根基動了,有人疼,疼了就會咬人。”
“但臣不怕咬。”
聲音之堅定,讓人側目。
建業帝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掂量。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聲音裡多了一絲少見的溫度:
“你不怕,朕也不怕。”
“這幫人既然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派死士刺殺欽差,那就是覺得朕老了,不中用了。”
他伸出手,從案上拿起那塊“如朕親臨”的令牌,在手裡掂了掂,重新遞給程來撸�
“這塊令牌你繼續拿著。”
“不光是在長樂縣好使,在京城,在朝堂上,在任何地方——見令牌如見朕。誰敢動你,就是動朕。”
話不多。
但很明瞭。
現在,我建業帝就是你程來叩目可健�
程來呓舆^令牌,低頭行了一禮:
“臣,謝陛下。”
“還有。”建業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程來撸曇艉鋈怀亮藥追郑�
“刺客的線索,朕讓監國司繼續追查,查出來是誰,不管他是什麼身份,一品也好,國公也好,朕都不會輕饒。”
“但在這之前——”他轉過身,看著程來撸抗怃J利如刀:
“明天早朝,你打算怎麼說?”
程來叩鹊木褪沁@句話。
他抬起頭,迎上建業帝的目光:
“臣打算實話實說。”
“哦?”建業帝眉頭微挑。
“臣遇刺了,但臣沒死。”
“臣回來了,還要繼續查,繼續推新政。”
“誰派的人,臣現在不說,但臣會告訴他們——線索在追查,已有方向。”
“這句話放出去,心虛的人自然會慌。”
“慌了就會有動作,有動作就會露出破綻。”
建業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這是要敲山震虎。”
“臣只是覺得,”程來咭参⒉豢刹榈男α艘幌拢S後說:
“有些人安逸得太久了,需要有人提醒他們一下——這大遠朝的天,還沒變。”
…………
翌日,早朝。
金鑾殿裡,百官分列兩側,文東武西。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垂下來,遮住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程來哒驹诘钪醒耄┲迤钒床焓沟男倥郏鼞毅~牌,手裡捧著一份奏報。
他走出來的那一刻,殿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驚訝,有人審視,有人面無表情但眼神閃爍。
還有幾個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移開了,像是怕被什麼東西燙著。
“臣程來撸A報長樂縣攤丁入畝試點事宜。”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金鑾殿中迴盪,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長樂縣的田畝清丈資料、丁稅核算進展、試點初步成效一一奏報,每一條都有具體的數字,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
等他念完最後一條資料,合上奏報,建業帝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卻分量十足:
“長樂縣試點成效顯著,朕心甚慰。”
“程來撸阕龅煤谩!�
殿中安靜了一瞬。
這句“做得好”從建業帝嘴裡說出來,重量不亞於一道聖旨。
那些原本準備彈劾程來叩挠罚丝贪堰∽忧那耐渥友e又塞了塞。
但程來邲]有退回去。
他把奏報交給旁邊的內侍,然後重新面朝百官,聲音抬高了幾分。
“陛下,臣還有一事啟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那些表情各異的面孔:
“臣在回京途中,於長樂縣外隘口遭遇刺殺。”
殿中驟然安靜。
這種安靜不是尋常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的那種安靜。
有人猛地抬頭,有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笏板,有人面色如常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程來甙堰@些反應盡收眼底,繼續說道:
“刺客三人,五品武修,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所用刀法、步法、合擊之術,均非江湖野路。”
“臣與刺客交手數合,將其擊退,但未能當場擒獲。”
“其中一名刺客在被制住後,寧可毀容也不願暴露身份——這種手段,臣……”
他的目光掃過左側佇列中的幾個位置,語氣依舊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可惜,臣還是記住了他的容貌,記住了他們身上所有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