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臣以為，不能一上來就全國推行。”
“先在京郊選一個縣，試行一年。”
“若成效顯著，再推廣至一省。”
“一省可行，再推至全國。”
建業帝拈著棋子，在指間轉了轉，沒有落，挑眉問道：
“分三步走？”
“分三步走。”程來吣抗饽攸c頭：
“快不得。快了，容易亂。”
建業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程來撸�
“穩妥。”
他說著，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朕以為你會急。”
“臣不急。”程來邚娜莸溃�
“新政要的是落地，不是落地就碎。”
“根基扎穩了，風吹不倒。”
建業帝看著他目光裡透著讚許：
“長樂縣。”
“京郊二十里，不大不小，不遠不近。你去。”
程來咝牡拦弧�
建業帝其實比任何人都急著推行這套新政。
他行了一禮：
“臣領旨。”
“需要什麼？”建業帝問。
“戶部給一份丁稅冊，工部給一份田畝冊。”
程來哳D了一下：
“還有，臣需要便宜行事之權。”
“縣令以下，若有阻撓新政者，臣可以當場處置。”
建業帝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便宜行事，當場處置，這是把刀交到了程來呤盅e。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問：
“你覺得會有人阻撓？”
“試點是小範圍的，但動的利益不是小範圍的。”程來吣抗馍铄洌�
“長樂縣離京城二十里，能在那裡有田的，多半不是普通百姓。”
建業帝聽懂了他的意思。
能在京郊置田的，不是世家就是勳貴，要麼就是朝中官員。
二十里路，馬車半天就到。
長樂縣不是偏遠的窮鄉僻壤，是天子腳下。
在這裡試點，就是要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動他們的蛋糕。
“準。”建業帝只說了一個字。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拋給程來撸�
“別讓朕失望。”
“是！”程來呓舆^令牌。
他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的四個字上。
【如朕親臨】
牛波一！
這可是尚方寶劍。
程來邉偘蚜钆剖杖霊蜒e，便聽到建業帝的聲音：
“程來撸愀幼叩煤芙！�
這不是問句。
程來呶⑽⒌皖^：
“臣是太子伴讀，自然要盡本分。”
“本分？”建業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朕給你這個本分，是想讓你教他點實在東西。你教了他什麼？”
“殿下天性仁厚，臣只是陪殿下讀書、議政，偶爾說說外面的見聞。”
“外面的見聞。”建業帝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忽然話鋒一轉：
“你覺得太子如何？”
同樣的問題，他曾經問過。
那時候程來哂靡痪洹安桓彝釉u判”搪塞過去了。
但今天，他知道搪塞不過去了。
建業帝不是在閒聊，是在稱量——稱量他對太子的忠眨Q量太子對他的信任。
“殿下仁厚，但仁厚不是軟弱。”
程來咛痤^，迎上建業帝的目光：
“殿下心裡裝著百姓，這是為君者最要緊的根基。只是殿下常年居於東宮，對地方上的事知道的多是紙面上的，少了幾分親身體察。”
“若能多走動、多看、多聽，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代明君。”
建業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擺了擺手，示意程來咄讼隆�
程來執行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建業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來撸薨涯菈K令牌給你，不只是讓你方便行事。”
“朕是要你記住——你是朕的臣子，也是太子的臣子。這兩個身份，不衝突。”
程來吣_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深深行了一禮，然後推門出去。
天色已經暗了。
程來咦叱鰧m門時，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沒。
他剛走到程府大門前。
許佳音的腳步聲已經從院子裡傳出來了。
“回來了？”許佳音開啟門，探出半個身子，一見是他，眼睛立刻就亮了。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家常襦裙，腰間繫著同色絲絛，頭髮隨意挽了個髻，手裡還捏著一顆剛磕了一半的瓜子：
“怎麼這麼晚？吃了沒？廚房還熱著飯，我去給你端。”
“不急。”
程來哌~進院子，一眼就看見徐妙真坐在石桌旁。
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茶盞，還有一碟焦糖瓜子。
徐妙真今日換了身月白的常服，頭髮用碧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在燈坏墓庋e顯得格外柔和。
“陛下怎麼說？”許佳音把程來甙丛谑噬希约喊ぶ拢肿テ鹨话压献印�
建業帝的召見，許佳音是知道的。
程來邚膽蜒e掏出那塊令牌，放在石桌上。
“如朕親臨”四個字在燈还庀路褐党恋慕鹕�
許佳音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大眼睛裡滿是好奇：
“這令牌真能如朕親臨？拿著它去監國司的食堂，能不能多打一份肉？”
程來咦旖浅榇ち艘幌拢蚜钆剖栈貋泶нM懷裡：
“陛下讓我去長樂縣試點攤丁入畝。京郊二十里，不大不小。”
“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
“那我跟你一起去。”許佳音想也沒想就說。
“你在工部還有差事。”
“請個假就是了，多大點事。”
許佳音磕了一顆瓜子，語氣輕描淡寫，但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再說了，你去長樂縣試點，肯定要丈量田畝、核算稅冊，這些活誰幫你幹？”
“你手下那幾個大老粗——海無涯和朱遠之，他們連算盤都撥不利索，更別說看田畝冊了。”
“我可是墨門親傳，銘紋演算法閉著眼睛都比他們快十倍。”
“有沈師姐。”程來邉傞_口，便止住了。
沈映月要幫他坐鎮來咛谩�
這麼算來，他能用的人，其實真不多……
徐妙真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不緊不慢地說：
“佳音說得沒錯。長樂縣雖是小縣，但田畝清丈、丁稅核算、新冊編造，都是精細活。”
“她跟你去，能幫你省不少事。至於工部那邊……無妨的。”
許佳音立刻湊過去挽住徐妙真的胳膊，甜甜地叫了一聲：“師父最好了！”
行吧。
既然這樣了，那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程來吆鋈婚_口：“明天下午咱們先走。”
許佳音停住話頭，轉頭看他：“不是後天嗎？”
“公文上寫的是後天。”
“監國司的隊伍後天一早出發，縣令申如令會在城門口等著接。”
程來甙巡璞K放下：
“但我們明天下午就走。不穿官服，不帶儀仗，裝成過路的商旅，先在長樂縣轉一圈。”
“後天一早，從客棧出來，再去縣衙。”
許佳音眼睛一亮：
“你要提前摸底？”
“一個縣令，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六年。”程來呙兄劬φf：
“如果他想藏什麼，六天就藏好了，不用六年。”
“他要是不想藏，我提前三天通知他，他也來不及藏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