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等你。”
於清正走到案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
“什麼事?”
張臨正沒有坐。
他站在那裡,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身上,照出那道清瘦挺拔的輪廓:
“火器,靈弩。工部還有多少庫存?”
於清正的手頓了一下。“你要多少?”
張臨正張開手,五指撐開。
“五十?”於清正放下茶盞:
“五十火靈銃,工部庫房裡還有。”
“靈弩也還有些存貨,你調個手令來,明日給你。”
張臨正搖了搖頭。
於清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百?你要這麼多做什麼?監國司又不出城打仗。”
張臨正依舊搖頭。
於清正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張臨正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那你到底要多少?”
“五千火靈銃,五千風靈駑。”張臨正的聲音很平。
於清正正在喝茶,一口茶噴了出來。
“噗——”
茶水濺在案上,濺在張臨正的儒袍上。張臨正沒有躲,也沒有擦,只是看著於清正。
“五千?各五千?”於清正的聲音都變了調:
“你要這麼多作甚?要造反?”
張臨正瞥了他一眼:“關於玄似道背後的勢力,有眉目了。”
他的聲音很輕:“要做好準備。”
於清正的笑容收了。
玄似道。
三品武修,李顯的同郑莻在玉玄道上被程來吆惋L無向聯手擋回去的黑氅男子。
他的背後還有人,一直在查,但沒有眉目。
現在張臨正說有眉目了,那就不是小事。
“什麼勢力?”於清正問。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看著於清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先把東西準備好。到時候,自然知道。”
於清正沉默了片刻,然後搖頭:
“做不了。”
“為什麼?”
“沒錢。”
張臨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剛秋收過嗎?戶部的稅銀應該到了。”
於清正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你有所不知。本官剛從御書房回來。”
“戶部那邊,焦頭爛額。”
他把張啟年說的那些數字,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臨正。
丁稅拖欠一年比一年嚴重,建業二十五年拖欠三百四十萬兩。
小農交不起,豪強不想交。
江南幾省,不出五年,丁稅就收不上來了。
張臨正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於清正說完了,端起茶盞又灌了一口。
茶已經涼透了,苦澀入喉。
“土地兼併。”張臨正開口,聲音很輕:
“自古都是每個王朝淪陷的開始。”
“田在豪強手裡,不在百姓手裡。朝廷收不上稅,百姓活不下去。”
“活不下去就逃,逃了就少人,少人就少稅,少稅就養不起兵,養不起兵就守不住邊關。邊關失守,天下大亂。”
他頓了頓
“大遠朝立國千年,這個死結,沒有人解開過。”
於清正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張臨正看見了。
“其實也不見得。”
於清正放下茶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臉上帶著一種張臨正很少見到的神采飛揚。
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張臨正發問。
張臨正確實問了:
“哦?什麼法子?”
於清正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他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醞釀什麼。
“不按人頭徵稅,按田畝徵稅。把丁稅攤進田畝裡,田多多交,田少少交,無田不交。”
張臨正的手指微微一頓。
於清正繼續說。
“一縣的丁稅總額不變,但不按人頭攤派,按田畝攤派。”
“有田一百畝的,交一百畝的丁稅;有田一畝的,交一畝的丁稅;沒有田的,一文不交。”
於清正說完了,端著茶盞,抿了一口。
還有很多,他沒有繼續說。
因為他清楚,只說到這以張臨正的才智一定能想到這個法子的利弊!
張臨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面部表情雖然處理的很好。
但於清正還是能看出來。
張臨正的眼角處在猛的抽搐。
他的瞳孔,也在驟縮!
於清正端著茶盞,嘴角彎著,不說話。
良久之後。
張臨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節泛白:
“這個法子——是你想的?”
於清正搖了搖頭。
張臨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是誰想的?”
他的聲音比平時急了幾分。
於清正左手負後,右手撫須,下巴微微抬起,花白的鬍鬚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光。
他的嘴角彎著,眼角彎著,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正是我墨門弟子,程來摺!�
張臨正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看著於清正,瞳孔裡有一種於清正從未見過的光。
“程來摺!�
張臨正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
於清正點了點頭,放下茶盞:
“今日在東宮,謝太傅講國策,問如何養民。太子答得不夠周全,程來弑阏玖似饋恚f了這個法子。”
“”太傅聽完,親自去了御書房,當著我、張啟年和陛下的面,把這個法子說了出來。”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下巴,臉上露出一抹揮之不去的得意之色:
:“陛下說,這一策可抵百萬雄兵。”
張臨正沒有說話。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動他的衣袍。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站了很久。
“攤丁入畝。”他把這四個字唸了一遍,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品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這個法子,如果真的能行,程來呔筒辉偈潜O國司的按察使了。”
於清正愣了一下:
“那是什麼?”
張臨正沒有回答。
他看著於清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是監國司的總指揮。”
於清正身子一顫,眼角猛的炸開。
他一直都知道張臨正有意培養程來摺�
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的!
張臨正轉過身,看著於清正:
“火靈銃和風靈駑的事,我再想辦法。”
“你先把工部的賬理一理,等稅收穩住了,這些東西遲早要造。”
於清正點了點頭。“行。”
張臨正不再說話,推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