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已經盯了快一個時辰了。
魏皋入宮的時候,母符亮了一下。
他知道魏皋進去了。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亮過。
他盯著那道虛影,面色陰晴不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他想起魏皋跪在他面前,說“殿下放心,老臣這條命,就是為殿下準備的”。
他想起魏皋花白的頭髮,想起他跪在地上、額頭貼地的樣子。
他在賭。
賭魏皋能在建業帝面前扛住,賭魏皋能替他拖住建業帝,賭魏皋能在死之前把訊息傳出來。
虛影亮了。
三皇子的瞳孔驟然收縮。
兩行字徐緩浮現。
“老臣拖的時間,只有一夜。”
“殿下速速起事。”
三皇子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笑容很平靜。
但平靜之中,又有些癲狂的味道。
他站起來。
椅子向後滑出去,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書房裡,幾個黑衣人早已經恭候多時。
他們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三皇子看著他們。這些人是他養了多年的死士,從來沒有動用過。
今晚,該用了。
“去老君山。”三皇子的聲音透著顫抖:
“把靈狐帶回來。告訴它——今晚,該它兌現承諾了。”
黑衣人齊齊叩首,無聲無息地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三皇子站在窗前,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月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臉上,照出一片慘白。
老君山。
月亮被雲遮住了,四下一片漆黑。
山風從山坳裡灌上來,吹得那些枯死的灌木沙沙作響。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味道。
山腰以上,亂石嶙峋,枯草橫生。
幾棵老松歪歪扭扭地長在石縫裡,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倒。
松針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幹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手。
再往上,是一處洞口。
洞口不大,被一塊突出的岩石遮住了大半,如果不是走到跟前,根本不會發現這裡有一個洞。
山洞深處,漆黑如墨。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讓人後頸發涼的氣息。
那是妖的氣息,不是腥臭,是冷。
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黑衣人跪在洞口。
他沒有進去,不是不敢,是不能。
殿下說過,靈狐不喜歡被人打擾。
“殿下說,今晚動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山野中顯得格外單薄。
黑暗中,亮起了兩盞燈。
是眼睛。
金色的,豎瞳的,像兩塊燒紅的炭,又像兩顆剛從太陽裡取出來的火種。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靈狐從黑暗中走出來。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一層流動的水銀。
身形不大,比尋常的狐狸大不了多少,但它站在那裡,整座山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它的左肩上有一塊焦痕。
傷口還沒好利索,周圍的毛髮燒焦了一片,露出下面暗紅色的皮肉。
它看著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金色的豎瞳裡沒有情緒。
不是冷漠,是見慣了生死之後才有的那種空洞。
“殿下說,動手。”黑衣人的頭更低了。
靈狐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月亮。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它身上,照出那道銀白色的身影。
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它想起四十多年前。
那時候它還不是這副老態龍鍾的樣子,它還在巔峰期,毛髮比月光還亮,速度快得像閃電。
建業帝找到它的時候,它還年輕,還相信人的承諾。建業帝跪在它面前,說“幫我,我許你自由”。
它幫了。
它幫他遮掩天機,幫他擾亂陣法,幫他換命格。
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建業帝,瞞天過海,騙過深宮無數陣法,騙過先帝的眼睛,騙過宮中的龍氣與國摺�
一夜之間,平平無奇的七皇子成了皇帝。
然後呢?
建業帝把它封在了這座山上。
用皇室的陣法,用國叩牧α浚阉鼔涸谶@裡。
因為它知道的太多了,因為它能做的太多了。
建業帝怕它。
靈狐的嘴角咧開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那是一個笑。
“建業帝。”它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它想起這四十多年的囚禁,想起自己一天天老去、一天天衰弱,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巔峰歲月。
它恨建業帝,恨到骨頭裡。
黑衣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動,不敢說話。
靈狐低下頭,看著那個黑衣人。
“你知道嗎?”它的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建業帝防了我二十多年。他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我再換一次命格。”
“他以為防住太子就沒事了。”它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可惜,他防我這麼嚴,卻忘了自己。”
黑衣人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不知道靈狐在說什麼,也許他聽到了,也許沒有。
靈狐的聲音像是被風颳散了,傳到他耳朵裡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節。
靈狐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那些銀白色的毛髮在月光下灑落一片細碎的光點,像是要把這四十多年的黴氣都抖掉。
它走出山洞,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和四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它不打算換太子的命格了。
“走吧。”它開口,聲音沙啞,像風吹過枯葉。
黑衣人站起來,跟在它身後。
靈狐沒有等他,身形一掠,從山顛躍下,朝京城的方向疾馳。
速度快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它沒有回頭。
這一次,它要換的是建業帝。
…………
程來邚膹埮R正的行房出來,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話。
他推開門,沒有點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張臨正說的那句話——“陛下把太子身邊打造成鐵桶,怕那靈狐再換一次命格。”
當時他還沒太在意,現在越想越不對勁。
太子。
他來京城這麼久,見過建業帝,見過三皇子,見過大大小小的朝臣,但太子的訊息,他幾乎沒怎麼聽到過。
不是沒聽說過,是聽說了也沒人在意。
東宮像一個被遺忘的角落,安安靜靜地待在皇宮的某一處,不發聲,不露面,不出頭。
不是太子不想出頭,是有人不讓他出頭。
建業帝把太子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太子幾乎與世隔絕。
他在怕什麼?
他在怕靈狐。
他怕靈狐故技重施,把太子的命格換給別人。
二十多年前他用這招上了位,二十多年後他怕別人用這招對付他的兒子。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著眼睛。
突然,他的眉心忽然一熱。
不是溫熱,是燙,像有人拿烙鐵按在額頭上。
他猛地睜開眼,天眼在那一瞬間張到了最大。
他“看見”了——一道銀白色的影子,從老君山方向掠來,速度快得像光,直直地朝皇宮的方向飛去。
程來叩耐左E然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