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官袍,面容方正,鬚髮花白,一雙眼睛在燭火下閃著精明的光。
他是農修三品,大遠朝農修第一人。
他走進來的時候,看了張臨正一眼,又看了於清正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
建業帝轉過身,走回龍椅坐下。
他的目光從張臨正臉上掃過,從於清正臉上掃過,從魏皋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於清正身上。
“於愛卿,”他的聲音很輕:
“你家的人?”
於清正微微躬身:
“回陛下,是墨門四長老,徐妙真。”
建業帝點了點頭。他沒有問“她怎麼突破的”。
也沒有問“她什麼時候突破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在確認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四品到三品,”他的聲音依舊很輕:
“不容易。”
於清正沒有說話。
他知道陛下在等什麼。
徐妙真是墨門的人,墨門是工部的人,工部是他的人。
她突破了,他應該高興,應該欣慰,應該覺得墨門後繼有人。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塊溫潤的玉,不急不躁。
“臣,替徐長老謝陛下隆恩。”
於清正的聲音很平靜。
建業帝擺了擺手:
“謝朕做什麼?朕又沒有幫她突破。”
於清正沒有說話。
殿裡安靜了一瞬。
魏皋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所有人聽見:
“墨門再添一位三品,可喜可賀。於大人,貴門真是人才輩出啊。”
於清正看了他一眼。
魏皋的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很標準,標準得像刻上去的。
於清正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魏大人過譽了。墨門不過是托陛下的福,僥倖而已。”
魏皋沒有再說話。
他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
張臨正始終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像一柄插在殿中的刀,不拔出來,也沒有人敢靠近。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小跑著進來,跪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查到了。突破的是墨門四長老徐妙真,地點在永寧街程府。”
建業帝的眉頭動了一下:
“程府?程來叩母。俊�
“是。”
建業帝的目光落在張臨正身上。
張臨正微微低頭,沒有說話。
“你的屬下,倒是有個好師父。”
建業帝的聲音很輕。
張臨正抬起頭,看著建業帝:
“程來呤悄T弟子,徐妙真是他的師父。師父借徒弟的府邸突破,不算希奇。”
建業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嗯。”他點了點頭,“不算稀奇。”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殿頂的藻井。
“三品,”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大遠朝又多了一個三品。是好事。”
他頓了頓,“既然是好事,就該賞。於愛卿,你覺得呢?”
於清正微微躬身。“陛下聖明。”
他的聲音剛落下。
御書房裡,建業帝話音未落。
“嘭——”
一聲悶響從殿外傳來。
像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炸開,震得殿中的燭火都跳了一下。
建業帝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殿門,穿過宮牆,落在東南方向。
那裡,剛剛那道沖天而起的青色光柱已經散了,但此刻,又有一股新的力量在翻湧。
是戰鬥的氣息。
三品在戰鬥。
殿裡安靜了一瞬。
魏皋的臉色變了,他轉頭看向窗外,眉頭緊鎖。
林公公佝僂的背微微直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於清正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感應到了,那股氣息裡有墨門的力量——月鱗傘,是徐妙真。
她在和誰打?
張臨正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方向。
建業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東南方那片被戰鬥餘波攪得翻湧的夜空。
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
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去查。”建業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裡。
“是。”
張臨正和於清正同時開口,同時轉身,同時朝殿外走去。
他們的步子很快,但沒有跑。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中。
……
退出御書房。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建業帝坐在龍椅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然後他伸手,從棋盒裡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
林公公站在他身後,佝僂著背,一動不動。
建業帝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林公公,你說,徐妙真突破,是好事還是壞事?”
林公公沉默了片刻。
他的聲音很蒼老,蒼老得像從墳墓裡爬出來的:
“好事。墨門多一個三品,大遠朝就多一分底氣。”
建業帝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底氣?誰的底氣?朕的底氣?還是墨門的底氣?”
林公公沒有說話。
建業帝也沒有再問。
…………
永寧街,程府。
張臨正和於清正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沙沙地響。
地上有戰鬥的痕跡——一道深深的爪痕,從院牆一直延伸到屋門口。
還有一片被月鱗傘擋下的餘波震碎的青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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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萍安和兩三躲在屋裡,從門縫裡往外看,不敢出聲。
於清正蹲下身,看著那道爪痕,臉色很難看。
三品武修的爪痕,他認得。
是玄似道,那個黑氅男子。
張臨正站在院子裡,閉上眼睛。
神念探出去,像一根看不見的線,穿過院牆,穿過街道,穿過城門,朝城外延伸。
他感應到了——兩股三品的氣息,一前一後,正朝城外移動。
一股是徐妙真的,月鱗傘的力量他認得。
另一股……是玄似道的。
他睜開眼,看著於清正。“城外。”
於清正點了點頭。兩人同時起身,朝城外飛去。
城外,荒野。
張臨正和於清正落在一處山坡上。
前方,兩道身影在月光下纏鬥——一青一黑,一傘一拳。
月鱗傘的三千六百片銀鱗在夜空中旋轉,像一朵盛開的銀色蓮花,每一次旋轉都有無數道月白色的光刃激射而出。
玄似道的黑袍已經被割破了好幾處,但他的拳風依舊凌厲,每一拳轟出,都有一道黑色的氣勁撞在月鱗傘上,震得傘面嗡嗡作響。
徐妙真沒有退。
她站在月光下,握著傘柄,天水碧的留仙裙在夜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