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姜黎杉雙眼微微眯起。
他執掌天寶上宗這麼多年,還從未有人敢在大殿之上,當眾與他頂撞。
“陳峰主。”
姜黎杉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卻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冷意,“你是在質疑本宗的決斷?”
“弟子不敢。”
陳慶微微欠身,語氣恭謹,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恭順,“弟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此番前往凌霄上宗,確實未曾報備,是弟子的疏忽。”
“可若說因此便會亂了宗門的規矩,那未免也太看得起弟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如水:“宗門立宗數千年,規矩森嚴,制度完備,豈是我一個人能動搖的?宗主此言,未免有些言過其實。”
這話說得綿裡藏針,明著是自謙,暗裡卻是在說姜黎杉小題大做。
殿內的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宗主與天樞位脈主,當眾對峙,言語交鋒,寸步不讓。
這是要變天了嗎?
韓古稀終於坐不住了。
他站起身來,對著姜黎杉抱拳一禮,又對著陳慶使了個眼色,“依老朽之見,此事不如各退一步,陳峰主的功勞,宗門當記;未報備之事,口頭告誡一番便是,不必上綱上線。”
韓古稀說完,對著兩人各施一禮,重新落座。
他這話說得公允,既沒有偏袒陳慶,也沒有違逆姜黎杉,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替陳慶解圍。
殿內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黎杉臉上,等待著他的決斷。
姜黎杉的目光從陳慶身上移開,掃過全場,最終重新落回陳慶臉上。
“韓脈主說得有理,陳峰主此番在凌霄上宗的功勞,宗門自會記下。”
他頓了頓,聲音驟然冷了幾分,“可未經報備擅自前往險地之事,本宗也不能當作沒發生,此番事小,本宗便不再追究,可若是再有下次……”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話裡的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
再有下次,便不會這麼輕易放過。
陳慶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對著姜黎杉微微欠身,便重新落座。
韓古稀見狀,連忙起身,對著殿內眾人道:“今日議事已畢,諸位若無他事,便散了吧。”
這話說得及時,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即將燃起的烈火上。
殿內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對著姜黎杉躬身行禮,而後魚貫而出。
可他們的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低著頭,匆匆忙忙,像是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
所有人都在心裡暗暗盤算,今日這一幕,意味著什麼。
這兩股力量之間的碰撞,才剛剛開始。
更多的人則是內心難受。
如今北蒼局勢混亂,夜族兩位元神境虎視眈眈,金庭、大雪山蠢蠢欲動,六大上宗風雨飄搖。
這個時候,天寶上宗若是內部生亂,無疑會給夜族、金庭可趁之機。
南卓然站在地衡位席位上,看著陳慶離去的背影。
今日宗主這番舉動,已經徹底撕開了那層窗戶紙。
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在了檯面上。
陳慶大步向殿外走去,面色平靜如水。
“陳峰主!”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是李玉君。
陳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
李玉君快步走到近前,面色複雜地看著他。
“李脈主。”陳慶抱拳一禮。
李玉君微微點頭,問道:“宗主今日對你發難,到底是什麼原因?你哪裡得罪了宗主?”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
以陳慶如今的實力和聲望,姜黎杉就算不重用他,也不該當眾打壓。
這於宗門、於姜黎杉自己,都沒有好處。
陳慶淡淡一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冷意:“或許是因為……我太不聽話了。”
李玉君一怔,隨即眉頭緊皺。
她隱約明白了什麼,可那層窗戶紙,她也不好戳破。
“此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如今北蒼局勢混亂,無論你和宗主之間有什麼矛盾,都要以大局為重。”
陳慶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李脈主放心,這些道理,我明白。”
李玉君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傳音道:“如果事不可為,我會站在你這邊。”
這是傳音。
只有陳慶一個人能聽到。
李玉君卻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陳慶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心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還記得他剛來天寶上宗的時候,九霄一脈對他的壓迫是最多的。
那時候,李玉君雖然沒有親自出手,可她默許了門下弟子對他的種種刁難。
如今,這位九霄一脈的脈主,卻暗中對他表示支援。
世事之奇,莫過於此。
陳慶搖了搖頭,轉身向著萬法峰的方向走去。
天樞閣大殿發生的事,像一陣風,迅速席捲了整個天寶上宗。
不過半日功夫,從主峰到萬法峰,從三十六峰到各堂各殿,幾乎所有人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嗎?宗主在大殿上當眾訓斥了陳峰主!”
“不是訓斥,是問罪!說陳峰主未經報備擅自前往凌霄上宗,要治他的罪!”
“可陳峰主不是在凌霄上宗立了大功嗎?斬殺兩位宗師榜高手,這麼大的功勞,怎麼還要治罪?”
“這你就不懂了吧?功高震主啊!陳峰主如今風頭太盛了,宗主這是要敲打敲打他。”
“我看未必,你們難道沒聽說嗎?萬法峰最近的日子可不好過,這分明就是在針對陳峰主。”
“可宗主為什麼要針對陳峰主?陳峰主可是宗門的功臣啊!”
“誰知道呢?高層之間的事,咱們哪裡看得明白。”
“我倒是聽到一個說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據說,宗主和華峰主向來不合,而陳峰主和華峰主關係極近,宗主這是……藉著打壓陳峰主,在敲打華峰主。”
“噓!小聲點!這話也敢亂說?”
“我什麼都沒說,你什麼都沒聽到。”
類似的議論,在天寶上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幾位脈主雖然下令不要傳播此事,可這等大事,哪裡是幾句話就能壓下去的?
訊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越傳越廣,越傳越離譜。
種種說法,莫衷一是。
可有一點,所有人都達成了共識。
陳慶與姜黎杉之間的這場衝突,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第一聲雷鳴。
……
第600章 釣魚(第二更求月票!)
金庭,金玄部,王庭。
夜風從荒原上呼嘯而來,捲起漫天黃沙,打在厚重的石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王庭之內,燈火通明。
殿頂高懸著一盞巨大的銅燈,燈中燃著不知名的油脂,火光青白。
長案之後,一人端坐。
他身量極高,肩寬背闊,即便坐著也比常人高出半個頭。
一頭灰白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後,面容粗獷,顴骨高聳。
金玄部第一大君,玄明。
九轉宗師。
他的目光落在長案對面的兩個人身上。
左手邊,李青羽一襲黑袍,端坐在椅中。
他的面色紅潤了許多,那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思量什麼。
右手邊,雪離一身白衣,外罩一件銀灰色的狐裘大氅,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如霜。
她坐姿端正,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得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這位大雪山行走,是聖主座下三大行走中唯一的女子,修為深不可測,出手狠辣果決,在金庭八部之中素有“雪羅剎”之名。
三人圍坐在長案四周,案上攤著幾封密信,顯然是剛剛送到的。
“天寶上宗那邊,訊息傳來了。”
玄明率先開口,聲音低沉渾厚。
他將手邊那封密信推到案中央,在信紙上輕輕點了點。
“陳慶與姜黎杉在大殿之上當眾對峙,宗主問罪,天樞位站隊,如今整個天寶上宗暗流湧動,據說……宗門內部已經有人在暗中站隊了。”
雪離聞言,那雙清冷的眼眸微微一亮,卻沒有立刻開口,只是將目光投向李青羽。
李青羽依舊半閉著眼睛,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有矛盾,很正常。”
玄明繼續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陳慶那小子,年紀輕輕就登上了宗師榜,斬殺烈穹、狄蒼,風頭一時無兩。”
“這等天才,迫切需要資源,需要地位,需要話語權,而姜黎杉執掌天寶上宗數百年,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後輩騎到自己頭上?”
“可即便如此,也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當眾問罪、逼人站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敲打,這是在撕破臉。”
玄明抬起頭,目光直視李青羽,“李客卿,你與姜黎杉同門多年,此人……當真會做到這一步?這其中,會不會另有隱情?”
李青羽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睡意,反而精光湛湛。
“此事十分正常。”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而且……我篤定,這訊息是真的。”
玄明眉頭一挑,“李兄為何如此篤定?”
“旁人不知道其中的門道,可我……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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