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那尊巨大的丹爐仍佔據著院中核心位置,爐底地火平穩燃燒,爐身暗紅,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溫熱。
爐蓋縫隙間,偶爾溢位一絲難以形容的氤氳之氣,非香非臭,卻讓人精神一振。
厲百川並未像往常那般坐在丹爐旁的蒲團上照看火候。
他坐在屋簷下的竹椅上,背對著院門,面朝院內那棵老樹,彷彿在靜坐,又彷彿在神遊天外。
直到陳慶走進來,站定在他身後數步之外,厲百川才緩緩轉過身。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著。
陳慶躬身,鄭重行了一禮:“弟子陳慶,拜見厲師。”
厲百川點了點頭,目光在陳慶身上停留片刻,“看來老夫讓你尋的蛟丹,拿到了。”
陳慶心頭一凜。老登眼力竟如此毒辣,連身上殘留的蛟龍精血氣息,都被他一眼看穿。
他面上不顯,笑道:“真是什麼也瞞不過您老的眼。”
說著,他取出那枚蛟龍內丹。
厲百川伸手接過,枯瘦的手指拈著內丹,平淡道:“這小蛟還沒成氣候就被斬了,不過……勉強也能用了。”
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嫌棄,隨手便將這足以讓宗師眼熱的蛟丹收入了袖中,彷彿只是收了一件尋常物件。
緊接著,他從那寬大袖袍裡,又摸出一物,遞了過來。
“收著吧。”厲百川道。
陳慶雙手接過,入手微沉,觸感溫潤。
定睛一看,竟是一枚通體渾圓的丹藥。
丹藥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色澤,表面沒有任何丹紋,卻隱隱有星點般的微光在內部流轉生滅。
“這丹藥是!?”陳慶眼眸中浮現一抹詫異。
以他如今的身家和見識,能讓其動容的丹藥已然不多,但這枚丹藥給他的感覺卻迥異於以往所見任何丹藥。
“此丹名為‘逆命星璇丹’。”
厲百川聲音依舊平淡,“其效有二,服用之後,可為你額外淬鍊真元一次,不論你此前真元淬鍊已達多少次,此丹一生僅可生效一次。”
陳慶呼吸猛地一滯!
額外淬鍊一次!
這意味著什麼?
《太虛真經》記載的至高之路是十三次淬鍊,若能達成,已是曠古爍今。
可若是服下此丹,在十三次的基礎上再添一次……那便是前無古人的十四次淬鍊!
超越創派祖師的理論極限!
這誘惑力,簡直如同致命的毒藥,讓陳慶瞬間血脈僨張。
厲百川的話還在繼續:“其二,此丹之力融入武道金丹後,可自然衍化一層‘星璇障’,完美遮掩金丹之上的淬鍊道紋。”
“除非你自己釋放丹紋,否則無人能看穿你日後武道金丹的底蘊。”
隱藏武道金丹紋路!
陳慶眼中的亮光幾乎要化為實質。
這第二個功效,對他而言,重要性絲毫不亞於第一個,甚至從安全形度考慮,更為關鍵!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十次淬鍊已足以稱雄同代,十一、十二次便足以引起老怪物們的關注乃至覬覦,那傳說中的十三次,乃至可能的十四次……一旦金丹凝成,道紋顯現,恐怕立刻會成為眾矢之的。
這逆命星璇丹,簡直就是為他這種註定要走在極限之路上的異數,量身定做的護身符!
其價值,遠遠超過了那枚蛟龍內丹!
狂喜過後,陳慶陡然一個激靈。
老登……為何突然給他如此契合他‘需求’的寶物?
莫非……他看穿了自己身負《太虛真經》至高法門,甚至猜到了自己志在十三次以上的野望?
他心思電轉,面上不動聲色地將丹藥小心收好,“此物……倒是不錯,還是厲師大方。”
果然,和老登做交易,從來沒有虧過。
這老傢伙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好東西?
厲百川對陳慶這副作態早已見怪不怪,也懶得點破他那點小心思,轉而問道:“那古經,有用吧?”
提及大須彌寺和千蓮湖的經歷,陳慶神色鄭重了幾分,沉聲問道:“厲師,此番我去了佛國,依照七苦大師所託,將其舍利投入千蓮湖心,卻遭遇了諸多詭異之事。”
“湖底有猩紅業火焚燒善念,更有一神秘洞窟,內中鎮壓一人,氣息與夜族煞氣同源……此人,究竟是誰?”
“你是想問,那被鎮壓在千蓮湖底的人是誰?”厲百川似乎早有所料,擺了擺手。
陳慶點頭:“那人自稱‘老祖’,對《善惡兩分菩提經》知之甚詳,甚至聲稱是其傳授給七苦,他被佛門鎮壓,卻似乎能調動部分業火之力,言語間對佛門恨意極深,且其最後施展的煞氣,與夜族如出一轍。”
厲百川平靜地道:“那是來自極夜之地的巡夜人,亦是夜族中身份特殊的存在,當年北蒼與極夜之地尚未完全隔絕時,他是少數幾個穿過屏障來到北蒼的夜族高手之一。”
“佛門為何不殺他,而是選擇鎮壓?”陳慶追問。
“殺之不易,且留之有用。”
厲百川言簡意賅,“此人知曉許多關於極夜之地深處、乃至夜族核心的古老秘辛,算是……一個比較關鍵的存在。”
“此人若脫困而出,那麼夜族帶來的麻煩,會比現在大得多。”
果然是夜族的高手!
陳慶雙眼微眯,心中豁然開朗。
怪不得那老祖如此詭異強大,怪不得淨明、普善等佛門高僧似乎對其瞭解也有限。
“厲師,這些事情……您早就知曉了?”陳慶試探著問。
老登對夜族、對佛門隱秘,似乎瞭解得太多了些。
“一知半解。”厲百川的回答依舊模稜兩可,讓人捉摸不透。
他話鋒一轉,幽幽的道:“黑地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局,這把火,只會越燒越旺,遲早要燒到北蒼來。”
黑地!
陳慶內心猛地一沉。
這顯然指的是極夜之地,夜族的源頭。
厲老登這話意思莫非是在說,夜族南下或全面衝突的危機,已經無法避免,且正在加速逼近?
怪不得朝廷動作頻頻,剛與佛門鞏固了關係,又急切地想拉攏雲國。
這是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拼命編織盟友網路,加固堤壩。
那老登自己呢?
他在這即將到來的鉅變中,扮演什麼角色?
他如何看待,又如何應對?
陳慶很想直接詢問老登的真實身份和實力,但知道這老傢伙不想說的事情,問了也是白問。
他忽然想到闕教教主正在尋找老登,那位教主,是否知道一些內情?
就在陳慶思緒翻湧,沉默不語時,厲百川卻罕見地主動提起了另一個人。
“天寶上宗那個徐姓女娃……”厲百川的聲音平淡,卻讓陳慶瞬間豎起了耳朵。
女娃?
“厲師說的是……徐敏?”
陳慶確認道。
這是厲百川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動提及一個具體的、與他相關的外人。
厲百川沒有直接回答陳慶的確認,只是看著丹爐中跳躍的火焰,緩緩吐出六個字:“此女,有大跟腳。”
大跟腳!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陳慶內心大震。
能讓深不可測的厲百川給出這樣的評價,這“大跟腳”的含義,恐怕遠超常人想像。
聯想到華雲峰之前也說徐敏背景神秘、實力莫測,陳慶心中對徐敏的重視程度,瞬間拔高到了另一個層級。
他心中暗自思忖:厲老登這條大腿雖然又粗又神秘,但太高深莫測,關鍵時刻未必靠得住。
如果徐敏真如厲老登和華師叔所說,背景驚人,實力潛力無限,那自己是不是……可以考慮再“抱”一條大腿?
多條路,多份保障。
而且從目前接觸來看,徐敏雖然性格有些古怪,但至少比厲老登更接地氣。
陳慶心思頓時活躍起來,開始盤算如何與徐敏進一步加深關係。
厲百川在一旁將他眼神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卻只是默然不語。
陳慶回過神,殷勤問道:“厲師,您這爐‘神丹’,想必進展順利?接下來還需弟子尋找何物?您儘管吩咐,弟子必定竭盡全力!”
他知道,幫厲老登辦事,回報向來豐厚。
這幾乎成了他快速獲取頂級資源的固定‘任務鏈’了。
然而,厲百川卻搖了搖頭,“接下來,不過是水磨功夫,慢火煎熬,蘊育丹靈罷了,外物已無需再尋。”
聽到這,陳慶心中有些失望。
薅羊毛的機會似乎暫時沒有了。
厲百川顯然看出了他那點小心思,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忽然又開口,“也不是完全沒有……就看你,願不願意去做了。”
陳慶精神一振,立馬挺直腰板:“厲師請講!只要弟子力所能及,必定為您辦到!”
先答應下來再說,做不做,怎麼做,那是後話。
厲百川緩緩轉過頭,道:“我要九滴‘煞血’。”
煞血?
陳慶眉頭微皺,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厲師,這是何物?從何處取得?”
“夜族真丹境高手,體內凝結煞丹,其一身本源煞氣與生命精華匯聚,可凝出一滴最為精純的‘煞血’,一個夜族宗師,僅此一滴。”
厲百川的聲音平淡,卻讓陳慶心底冒起一股涼氣。
殺夜族宗師!還要九個!
且不說夜族本身神秘強大,蹤跡難尋,單是宗師二字,就重如千鈞。
他現在雖能越階戰鬥,但正面搏殺宗師,未必可行。
而且是要九個!
這簡直堪稱瘋狂。
老登要這煞血何用?
肯定不是為了他丹爐裡那爐丹藥。
那爐藥顯然走的是堂皇正道,與夜族這種陰煞之氣格格不入。
一個可怕的念頭陡然閃過陳慶腦海:老登對夜族如此瞭解,如今又索要夜族宗師的本源煞血……他會不會,本身就和夜族有某種不為人知的關係?
甚至是……對立?
或者,需要夜族來完成某種事情?
厲百川不再言語,只是靜靜看著陳慶。
陳慶心念電轉,權衡利弊。
老登給出的任務,雖然危險,往往也伴隨著巨大的機遇。
瞬息之間,陳慶便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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