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懸照臺周圍的雲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自行向兩側退去,露出一條通往雲臺邊緣的通路。
“去景陽宮看看。”
他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進入元神榜,景陽宮那邊便會有相應的賞賜。
特等月例只是其中之一,宣明首座此前話裡話外已經透了口風,宮內還有更豐厚的獎勵等著他去領。
況且,他入景陽福地這麼久,還從未踏足過那座傳聞中的福地中樞。
他正欲邁步,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宗主。”
司奇從偏舍中快步走了出來,雙手捧著一隻瓷瓶,面色帶著幾分鄭重。
“無極道那邊送來了東西,方才您還在閉關,老朽便沒敢打擾。”
“無極道?”
陳慶眉頭微微一挑,接過那隻瓷瓶。
瓶子通體呈暗青色,入手便有一股隱隱的熱力透過瓶壁傳來。
他手指在瓶口的符籙上輕輕一抹,神識探入其中。
瓷瓶內的空間遠比外觀要大得多,整整一池暗紅色的精血在其中緩緩旋轉,濃稠如漿,每一滴都散發著厚重到令人心悸的氣血之力。
精血表面,隱約可以看到一頭兇獸的虛影在翻湧咆哮。
“送東西來的人是誰?”陳慶收回神識,心中已有了猜測。
“是一箇中年女子,穿著無極道的黑色勁裝。”
司奇仔細回憶著那人的相貌,他當時還覺得奇怪。
無極道的人來送東西,既不留下姓名,也不要求面見陳慶。
“她沒說自己是誰,只說把這瓶東西交到您手上,您一看便知。”
司奇頓了頓,問道,“陳宗主,這人……您認識?”
陳慶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瓶。
阮星河!
這位無極道垣主,倒是比想像中還要大方。
先是贈了搬山古猿的精血,得知自己闖入元神榜後,又差人送來一份兇獸精血。
顯然這精血的威能,比搬山古猿精血還要強悍。
陳慶心中也清楚,這一切全繫於自身的實力。
實力越強,名氣越盛,阮星河投入的資源便越多。
這是一筆長線買賣,雙方都心知肚明。
“辛苦你了,我知道了。”陳慶將瓷瓶收入永珍圖中。
“陳宗主客氣了,這是老朽分內的事。”司奇連忙抱拳躬身,退到了一旁。
陳慶邁步走到雲臺邊緣,目光落在北冥鯤鵬身上。
這頭巨禽依舊保持著數日前姿態。
但那股盤旋在它周身的風水之力,比三天前又濃郁了數倍不止,已從原本的淡青色變成了深邃如海的墨藍。
它周身方圓數十丈內的天地元氣被那股力量攪動,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墨藍色漣漪,層層疊疊地向外擴散。
每一次漣漪盪開,鯤鵬體內的氣息便深厚一分,隱約之間,已能聽到它體內傳來沉悶如雷的轟鳴聲,那是精血與妖元在筋骨深處瘋狂交匯、重塑的徵兆。
“應當很快就能突破元神三重天了。”
陳慶心中暗自思忖道。
北冥鯤鵬距離突破元神三重天只差最後的臨門一腳,短則三五日,長則十天半月。
他沒有打擾鯤鵬,只是轉身朝金羽鷹招了招手。
金羽鷹正縮著脖子打盹,被陳慶一招手,登時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它一溜小跑來到陳慶跟前,喉中發出一連串低低的咕嚕聲,像是在抱怨這幾天被鯤鵬霸佔雲臺邊緣的委屈。
陳慶啞然失笑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拍,翻身跨上鷹背。
金羽鷹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鳴,雙翅一振,載著陳慶騰空而起。
陳慶並未直接前往景陽宮,而是先折向太虛庭。
穿過傳法閣前那人來人往的白石廣場,沿著一條僻靜的懸空廊道,來到一座偏殿前。
殿額之上,三個大字赫然在目。
明心軒。
傳法閣前弟子往來如織,多是元神三重天以下,三五成群地交流修煉心得,或是圍著執司請教疑難。
而明心軒前則清幽得多,不見人跡。
任何一方道統,但凡傳承得久了,自會生出層層疊疊的圈層。
尋常門人是一層,核心種子是一層,執司與老牌高手又是一層,至於首座、垣主那更是一層。
倒不是說高者有意疏遠低者,而是修為、閱歷、眼界到了一定地步,自然便與旁人有了距離。
非是刻意,實屬必然。
明心軒,便是太虛道那些執司與老牌元神境高手平日相聚之地。
陳慶從金羽鷹背上翻身落下,邁步朝殿內走去。
剛一跨入殿門,便有數道目光看了過來。
殿內陳設簡樸而古雅,四壁懸著幾幅山水畫卷,案上散落著幾卷玉簡,一尊青銅香爐中青煙嫋嫋。
元善與沈嶽正對坐弈棋,萬書衡倚在窗邊翻閱一卷道經,另有七八位執司散坐在各處蒲團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陳師弟來了!”
“陳師弟今日怎麼得閒來此?”
“稀客稀客,陳師弟快坐!”
眾人紛紛招呼,語氣熱絡,甚至稱得上殷勤。
這些人修為最低的也是元神三重天,其中元善、沈嶽二人更是貨真價實的元神五重天高手,在太虛庭中資歷深厚。
若換了尋常元神二重天弟子走進這扇門,能不被冷眼相待便已是不錯了。
但陳慶不一樣。
且不說他以元神二重天修為強勢登入元神榜,單說垣主林道極破例收他為記名弟子這一樁,便足以讓在場所有人不敢有半分託大。
記名弟子雖非親傳但在太虛道、在林道極這裡,這四個字的分量比旁人親傳還要重上三分。
陳慶面上掛著笑意,一一抱拳回禮。
“元師兄,沈師兄,幾日前二位不遠萬里前去接應,這份情誼,師弟銘記在心。”
元善放下手中棋子,擺了擺手,笑道:“陳師弟哪裡的話,你我皆是太虛道同門,本就是分內之事,何須言謝。”
沈嶽更是擺手道:“陳師弟,咱們太虛道的人在外頭被人圍了,我們這些當師兄的要是連去都不去一趟,那成何體統?”
“只是此番我們到得遲了,連紫霄福地那幫人的尾巴都沒摸著,說起來還是我們辦事不力,哪還有臉收你的謝?”
陳慶搖了搖頭,正色道:“不遠萬里趕赴險地,這份心意本身便已是最大的情分。”
他說話間取出兩隻玉瓶,雙手奉上。
“這是玄冰幽泉,算不得什麼重禮,權當師弟的一點心意,還望二位師兄莫要推辭。”
玄冰幽泉。
在場幾人眼中同時亮了一亮。
這東西品階雖不算頂高,卻是極為罕見的水屬靈物,不論是煉丹入藥還是輔助修煉某些寒屬功法,都有不小的裨益。
元善目光在那玉瓶上頓了頓,搖頭道:“陳師弟,這玄冰幽泉得來不易,你自己留著修煉便是,我和沈師弟不過是跑了一趟空路,無功不受祿,實在不能收。”
沈嶽也跟著擺手:“元師兄說得對,陳師弟不必如此客氣。”
陳慶神色一肅,語氣不容推拒:“師弟既然拿出來了,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二位師兄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師弟這份心意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再推辭便顯得矯情了。
元善與沈嶽對視一眼,這才伸手將玉瓶接過。
“陳師弟這份心意,我和沈師弟便厚顏收下了。”元善將玉瓶小心收入袖中。
接著,陳慶則便同幾人隨意聊了起來。
絮叨了片刻,元善彷彿想到了什麼,道:“最近紫霄福地那邊,倒是鬧出了一樁不小的動靜,他們在太沖福地境內,發現了一位上古道統的傳人。”
上古道統。
這四個字一齣口,在場所有人的興致都被勾了起來。
有執司放下手中的玉簡,從蒲團上直起身來,追問道:“上古道統?哪個上古道統?”
陳慶眉頭一挑,面上不動聲色地低頭抿了口茶。
紫霄福地發現的……上古道統傳人?
那不就是自己麼。
“據說是青蓮道。”元善說道。
“青蓮道?!”
角落裡一個執司猛地坐直了身子,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道:“手捻青蓮降碧落,斬斷浮雲第一峰,難道是那個青蓮道?”
此言一齣,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聲。
“手捻青蓮降碧落,斬斷浮雲第一峰。”
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詩號,眼中滿是驚歎之色,“傳說當年青蓮道主一劍斬斷萬里星河,這等道統竟然還留有傳人在世?”
“若真是青蓮道,那可就了不得了,青蓮道當年號稱九天十地前三的劍道,便是太沖福地的沖虛劍道與之相比也要遜色三分。”
“不過話又說回來青蓮道自最後一任道主坐化至今已有兩千餘年,銷聲匿跡了這麼久,如今忽然冒出一個傳人來……會不會只是得了些皮毛傳承的散修,打著青蓮道的幌子招搖撞騙?”
“有道理,上古道統雖然傳承古老,但不少都已經沒落了,如今的九天十地,各大道統歷經數千年改良精修,未必就比上古道統差了。”
議論聲漸起,分成了兩派。
一派認為上古道統底蘊深厚,直指大道本源,縱然沉寂千年也不可小覷。
另一派則認為時移世易,如今的元神大道經過歷代大能不斷完善改良,早已青出於藍。
萬書衡放下手中玉簡,沉吟道:“這話倒也不盡然,當年道庭尚在時,青蓮道便是排得上號的頂尖道統,其劍道傳承直指大道本源。”
“後世的劍道雖有所改良精修,但終究是在前人基礎上修修補補,若論觸及大道本源的深度,未必及得上這些上古道統。”
另一人反駁道:“萬師兄此言差矣,大道本源固然重要,但修行終究是要與時俱進的。”
“上古道統的功法固然玄妙,卻未必適合如今的天地環境,照我看,歷經數千年改良的道統,才是真正的大道正途。”
陳慶聽著眾人的爭論,心中卻在暗自思忖。
青蓮道。
紫霄福地那幫人,看來是把自己當成了青蓮道的傳人。
不過倒也不怪他們認錯,青華星尊的劍道傳承與青蓮道在劍意外顯上確有幾分相似之處。
但陳慶心中清楚,兩者看似形似,實則截然不同。
紫霄福地那幫人只遠遠看了幾眼他出劍時的異象,便將‘厲千山’與青蓮道劃上了等號,倒也省了他不少事。
讓紫霄福地去往青蓮道身上猜吧,猜得越偏越好。
陳慶笑了笑,附和道:“上古道統確實令人神往。”
元善幾人又聊了一陣,陳慶看了看時辰,站起身來抱拳道:“幾位師兄,師弟今日還要去景陽宮,便不叨擾諸位了,改日再來與師兄們敘話。”
元善笑道,“陳師弟登上元神榜,景陽宮的賞賜自是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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