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水中的紙老虎
天魂殿中弟子魂燈的管理,皆由他一人負責。
景玄首座正在審閱一卷玉簡,抬起眼來,目光落在那女弟子手中碎裂的魂燈上。
他放下玉簡,淡淡道:“何人隕落?”
女弟子跪倒在地,雙手將碎裂的魂燈高高舉起,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稟……稟首座,是天刑道的武戈師兄。”
景玄首座眉頭微挑。
武戈。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天刑道第九弟子,在紫霄福地年輕一輩中的地位舉足輕重。
更重要的是,武戈潛力極大,天刑道那幾位老怪都對他寄予厚望,認為他未來有望衝擊元神榜前百。
天刑道不知在他身上傾斜了多少資源。
這樣的人,死了?
景玄首座伸出手,將碎裂的魂燈吸入掌中。
魂燈的碎片在他掌心懸浮,銀紫色的碎光從碎片中緩緩逸散——那是武戈留下的最後一縷元神印記。
天魂殿的魂燈不僅是弟子生死的憑證,更能在弟子隕落時,通過殘留的元神印記,追溯其隕落前最後一刻所見的畫面。
這是紫霄福地追查真兇最重要的手段。
景玄首座五指虛握,那些逸散的銀紫色碎光開始在他掌心上方緩緩凝聚。
碎光翻湧片刻,逐漸勾勒出一幅模糊的畫面。
畫面中,武戈正全力催動雷光遁影訣,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電光在天穹中亡命奔逃。
他面色慘白,青筋暴起,眼中滿是驚駭與絕望。
這位天刑道的天之驕子,此刻像是一個喪家之犬,狼狽不已。
然後,畫面中出現一道青色的流光。
一個年輕的面孔浮現,只見這人右拳攥緊,周身淡金色的真元與金燦燦的氣血神光同時爆發,兩股力量在拳鋒上交織融合,凝成一道璀璨到極致的金色拳罡。
那人一拳重重砸下。
紫電劍脫手飛出。
畫面驟然定格,只見一隻金色的拳頭穿透了武戈的胸膛。
隨後,畫面轟然碎裂,化作銀紫色碎光消散在虛空之中。
樓閣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一拳。
僅僅一拳。
武戈的護體真元、天刑道則,在那人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不堪一擊。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人身上交織的淡金色真元與金色氣血,赫然是太虛道的真元,以及一門極高明的煉體大道。
兩種力量在那一拳完美融合,爆發出的威力已經遠超尋常元神二重天。
“太虛道……煉體……”景玄首座眉頭緊皺。
大羅天中,太虛道並非弱小道統,但這幾十年來除了一個柯行之,並未出過什麼太耀眼的人物。
太虛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了這樣一個妖孽?
景玄首座站起身來,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派人去天刑道,將此事告知他們,武戈是他們的嫡傳,理應由他們最先知曉,並由他們來決定如何處置。”
他頓了頓,道:“再派人去刑律殿,讓他們立刻著手調查,不管那人是誰,膽敢殺我紫霄福地元神榜上的種子,絕不能善罷甘休。”
七大福地之間,明爭暗鬥由來已久,但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同境界相爭,死了便是技不如人,長輩不得插手。
這是維繫七大福地表面和平的底線,誰也不敢輕易打破。
但這並不意味著紫霄福地就會善罷甘休。
同境界之間的恩怨,便由同境界的人來解決。
天刑道那些元神境的高手,自然會替武戈討回這筆血債。
女弟子心中一凜,躬身應道:“弟子這便去辦。”
景玄首座擺了擺手。
他知道,武戈的死絕不會悄無聲息地過去。
天刑道那個老怪物若是得知自己的弟子被人一拳轟殺,必定會暴怒。
以那老怪物的脾氣,絕不會善罷甘休。
……
長生天,群山拱衛。
此地的天地元氣雖遠不及七大福地那般濃郁得近乎凝液,卻也遠勝尋常野外。
山脈綿延起伏如龍脊蟄伏,無數散修在峰巒之間開闢洞府,或隱於瀑流之後,或藏於崖壁之中,星羅棋佈,氣息參差。
而在群山環繞的正中央,有一座山。
那座山與周圍所有的山峰都不同。
它沒有連綿的山脈作陪,沒有起伏的峰巒為伴。
它就那樣孤獨地矗立在大地之上,從地平線處拔地而起直直刺入天穹深處。
山體之粗,方圓百里不止;山勢之陡,四面崖壁如刀削斧劈,莫說攀登,便是飛鳥想要落足也找不到一處可供歇翅的凸起。
山腰以上便已被雲海吞沒,再往上,雲海也看不見了,只能隱約感知到那山體依舊在向上延伸,穿透了一層又一層的天幕,彷彿永無止境。
這便是九天十地第一高山。
沒有人知道它有多高。
散修們稱它為天地之柱。
傳說在道庭尚存的年代,這座山的山巔曾是道主講道之所。
如今天地已變,道主不知去向,唯有這座山依舊屹立不倒,沉默地支撐著頭頂那片浩瀚的蒼穹。
不老山。
山腳之下,是一片巨大的平臺。
那平臺不似人工雕鑿,反倒像是被某個難以想像的存在一劍削去了半座山峰留下的斷面。
平臺方圓足有萬丈,地面呈青灰色,千萬年的風吹雨打未曾在其上留下哪怕一道細微的裂痕。
平臺正中央,懸浮著三面巨碑。
那碑不是立在地上的而是憑空懸浮,碑底距地面約有三尺,沒有任何依託,就那麼靜靜地懸在那裡,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法則之力托舉著。
三面巨碑高逾百丈,通體由一種不知名的古石鑄成。
居中一面,碑首銘刻著兩個古樸的大字——元神。
這便是元神榜。
榜單之上,三百個名字由上而下依次排列。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綴著簡短的記載:所屬道統、修為境界、入榜戰績。
名字本身便是由金光凝成,排名越靠前,光芒越盛。
最頂端的那個名字幾乎亮如旭日,而末尾的幾個名字則像是風中殘燭,忽明忽暗。
平臺四周並不冷清。
正對著元神榜的方向,零零散散地站著七八個人。
他們的服飾各不相同。
這些人便是守碑人。
各大福地、各大勢力派駐在不老山下的眼睛。
他們的職責說簡單也簡單——觀測榜單變化,記錄每一次排名的更迭,關注不老山的一舉一動,然後將這些資訊第一時間傳回各自所屬的勢力。
說重要也重要,因為這三面榜單的每一次異動,都可能意味著某個道統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或是某個老怪物隕落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
守碑人們大多沉默寡言,彼此之間極少交談。
元神榜上的名字,尤其是百名開外的那部分,變動實在太頻繁了。
今天這個人上榜,明天那個人隕落,每個月都有七八個新面孔擠進來,又有七八個舊名字被抹去。
在九天十地這個尺度上,百名之後的排名更迭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因此,當一個全新的名字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榜單第二百九十九位時,絕大多數守碑人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景陽福地,陳慶。”
有人低聲念出了那個名字。
“大羅天太虛道的。”
“太虛道……林道極的那個太虛道?”
“嗯。”
幾人隨口議論了幾句,便不再關注。
兩百九十九名而已,在元神榜上不過是墊底的位置。
每年都有十幾個這樣的新人冒出來,其中大半要不了多久便會被人挑落,能站穩腳跟的寥寥無幾。
然而,有一個人的反應截然不同。
那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袍角處繡著一枚小小的景陽福地徽記。
他在平臺邊緣已守了兩百餘年,見過無數個名字在榜單上起起落落,景陽福地進榜的人寥寥無幾。
此刻他看到那個名字,渾身猛地一震。
“太虛道……陳慶?”
老者喃喃重複了一遍,眼中驟然迸發出一團精光。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
天演密令中的表現早已傳到了他的耳中——以太虛道弟子的身份轟殺了裴天罡,戰力之強橫遠超同輩。
老者當時便覺得此子極有可能進入元神榜。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好!好啊!”
老者手指在玉簡上飛快地燒錄起來。
景陽福地又有一人衝進了元神榜。
這對於整個九天十地的大局而言或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漣漪,但對於景陽福地本身來說,意義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陳慶,是以元神二重天的修為入榜的。
元神榜囊括九天十地所有百歲以下的元神境天驕,上榜者九成以上都是元神三重天甚至四重天的修為。
能以二重天入榜的,無不是天賦異稟、戰力遠超同境的妖孽級人物。
紫霄福地的武戈便是一個例子,當年以二重天修為強勢入榜,天刑道視為奇才。
如今,景陽福地也有了一個。
老者深吸一口氣,將訊息燒錄完畢,催動玉簡中的傳訊陣法。
做完這一切,他又抬頭望了一眼榜單上那個新出現的名字,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該回去了。
老者整了整袍袖,正準備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驚咦。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詫異,在寂靜的平臺上傳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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