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厄要現收,吉要現償,一步都不能錯。今日在碑前,風平浪靜,它們轉得起來。真到了生死的關口,刀架在脖子上,誰替它們把這個環,穩穩地馱住?”
他說到馱字的時候,自己停了一下。
胸口的血契,很輕地,溫了一下。
極輕。
像歲月很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應了一聲。
守碑獸望着他,望了很久。
老獸沒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頭,從茶盞邊取過那支陣筆,翻開獸皮冊,慢慢記下了最後一行字。
記完,它朝羅影擺了擺蹄:
“回去吧。”
“第三筆,不在碑林裏。”
羅影抱起兩頭獸,朝它端端正正揖了一揖,走出石門。
藤蔓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合攏之前,守碑獸的聲音,從門縫裏飄出來最後一句:
“下回再來。”
“帶上那頭馱的。”
羅影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頭。
石門已經閉合,藤蔓層層疊疊,青苔如舊,彷彿從來沒有開過。
……
夜風從山谷裏吹上來。
羅影抱着兩頭獸,站在暮色四合的山道上,站了很久。
它看見了。
那頭守了六十年碑的老獸,從血契的另一頭,看見了歲月深處的老黑。
問賦圖貼在胸口,還是熱的。
兩筆陣路,在圖上安安靜靜地轉。
中央那片空白,像一扇還沒建起來的門,也像一張留給誰的空椅子。
來福在他懷裏扭了扭,識海里的聲音懶洋洋的:
“回家。”
“餓了。”
小玄的觸鬚,朝着黑土縣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羅影深吸了一口山裏的涼氣,邁開步子,往山下走。
夜色深沉,來路和去路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歲月最深的地方,有一頭牛。
它馱過犁,馱過人,馱過一個家。
如今,還有一個環,等着它來馱。
第228章 吉有所承,果落有處
碑林歸來後的第二個夜裏,出事了。
羅影是被小玄弄醒的。
後半夜,趴在枕邊的小玄忽然爬上了他的手背,觸鬚一下一下,急促地敲着他的血契印。
羅影睜開眼,點了燈。
問賦圖攤在案上。
圖上那道新生的金線,在發虛。
前夜還流轉如活水的歸吉之線,此刻像一炷燃到了根的香,邊緣一截一截地淡下去。
金線每淡一分,與它咬合的那道擇厄暗線便跟着晃一分,整個剛剛轉起來的循環,肉眼可見地在松。
來福也醒了。
它從絨墊上爬起來,扒着案沿,鼻子湊到圖上嗅了又嗅。
識海里,它的聲音又急又委屈:
“俺沒動過!”
“俺連看都只多看了兩眼!”
羅影按住它的腦袋,盯着那道漸淡的金線,看了半晌。
他想起了守碑獸的話。
明白了七分。
剩下三分。
原來那三分不補上,前頭的七分,也留不住。
窗外天色未明。
羅影把問賦圖仔細卷好,貼身收了,又給兩頭獸各餵了半份獸糧。
“走。”
“回碑林。”
……
天矇矇亮,山道上的露水還沒退。
羅影走得急。一個多時辰的山路,他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鞋幫全被露水浸透了。
距離府學大考,還有十九日。
老林深處,那道石門爬滿藤蔓,青苔如舊。
羅影抬手,還沒敲。
藤蔓自己捲開了。
門後,守碑獸坐在那方青石旁,茶盞裏的熱氣還嫋嫋地升着。
它面前擺着兩隻食碟,一碟是切碎的果乾,一碟是不知名的茶點。
它抬了抬眼皮:
“老朽等你半個時辰了。”
羅影一怔:
“前輩知道我會來?”
“圖上的線一虛,你的獸就會鬧。”
守碑獸呷了口茶:
“獸一鬧,你就會來。”
“老朽守了六十年碑,這點賬,還是會算的。”
來福已經湊到食碟前了。
它先看守碑獸,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才叼起一塊果乾,蹲到一邊細嚼慢嚥,尾巴禮貌性地搖了兩下。
小玄爬上青石,觸鬚朝守碑獸拜了拜,規規矩矩地伏下。
羅影取出問賦圖,攤開在青石上。
金線又淡了一層。
“前輩。”
“前日碑上明明認了歸吉兩個字。這道線,爲什麼留不住?”
守碑獸放下茶盞。
它抬起蹄子,在那道發虛的金痕上,輕輕點了點:
“因爲這還不是第二筆。”
羅影怔住。
“前日你們在殘碑前走出來的東西,很好。”
守碑獸道:
“可它只解了半道題。”
“你們只是知道了,吉不能直接灌進來福的身體。”
“知道吉不能灌進去。”
它抬起頭,看着羅影:
“不等於知道,吉該落在哪裏。”
……
守碑獸從青石上起身,緩緩踱到那塊黑色殘碑的方向,一邊走,一邊講。
它講得很慢,像老先生把一道題掰開揉碎。
“你要先弄明白,來福引來的好撸降资莻�什麼東西。”
“它不是一團金燦燦的靈力,裝進罈子裏就能存。”
“它更像一件還沒落定的結果。”
守碑獸舉例,一件一件地舉:
“一次本來會落空的攻擊,最後有機會正中要害。這是果。”
“一塊本來要鬆動的落腳石,恰好能撐住那一息。這是果。”
“一道本來會打偏的本事,恰好擦過敵人的弱處。這是果。”
“一條本來藏着兇險的道,恰好有一段時辰能平安走過。這也是果。”
“來福的本事,是把結果引向更有利的那一邊。”
“小玄的本事,是把隨之被推開的厄收走。”
“這兩樣,前日你們都做到了。”
它停下腳步,轉過身:
“可你們想過沒有。”
“一件好結果被引出來了,被選中了。”
“然後呢?”
“它落在哪?”
羅影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前日在殘碑前,來福把金線銜給了小玄,小玄用它化了城壘裏的厄。他以爲,這就是歸處。
守碑獸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
“化厄,是吉的一種用法。”
“不是吉的落處。”
“那道吉進了城壘,化完厄,就沒了。用一次,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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