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爪觸手怪
“十七歲入玉京樓,資質平平,排在末等,同輩之中,忘滄瀾十七歲便已點墨,而我十七歲那年,連聞弦都算不上穩固。”
“修行至今,一千六百餘年......真君座下數千弟子,知道我名字的,不超過十個,我不是忘滄瀾那般萬中無一的天驕......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微微垂眸。
“你罵我是狗......倒也沒有說錯。”
白象微微一怔。
它沒想到對方會這般坦然地認下這個評價。
墨千尋站起身。
“只不過,狗有狗的活法,忘滄瀾是天驕......可他死了。”
“死在一個比他更年輕、更默默無聞的人手裡,真君不痛惜,甚至連追究都懶得追究......因為在真君眼裡,無論是忘滄瀾,還是我,都不過是一枚棋子......死了,換一枚便是。”
“可誰又規定......棋子不能有野心呢?何況......這一局棋到如今已成睏倦,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做棋子也罷,拈棋者也罷,到頭來,彼此都掙不出這迷局。”
白象依舊未曾睜眼。
不過,那微微翕動的長耳,出賣了它並非真的漫不經心。
“你說完了沒有?”
“快了。”
墨千尋默默攤開手心。
手心之中。
已然湧出大片大片的赤陽。
璀璨的光華,瞬間照亮了整片洞穴。
數萬年不見天日的無光穴內,頭一回被這般刺目的光芒所充斥。
鏽跡斑斑的鐵鏈,在光照之下,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影子,爬滿了四壁。
白象的豎瞳猛然睜開。
“這是......”
似乎是覺得自己恍惚,連忙晃了晃頭,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確實是畫意。
那是隻有觸碰過畫境門檻之人,才可能沾染上的氣息。
哪怕只是一絲一縷。
也絕非凡俗之輩所能偽造。
白象的身軀僵住了。
可這怎麼可能?!
以此人的資質,以此人的修為,以此人在玉京樓中那微不足道的地位......
他憑什麼能觸碰到畫境?
忘滄瀾做不到的事。
玄陽真君不敢做的事。
當年墨陽真君拿命去搏都只踏進半隻腳的事。
一個無名之輩。
一條被所有人忽視的狗。
又憑什麼能做到?
墨千尋看著白象的反應,沒有得意,也沒有解釋,只是平靜道:“天驕之所以是天驕,是因為他們生來便站在高處...而我生來便趴在地上,庸庸碌碌,被一切搓成一堆,甚至不能擁有幾許不同。”
“若我只是碌碌無為,倒也罷了。”
“可最怕自己一生碌碌無為,還安慰自己平凡可貴,這才是...真正的可悲。”
第583章 這麼會來事,你要上天啊?!
話音落此。
無光穴內,久久無聲。
赤陽光華並未收斂,反而愈盛。
光華之中,湧現出無數畫面。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場面,不是道統傾覆,不是天才鏖戰,不是大能拔劍指蒼穹。
是一頭白髮蒼蒼的老農,佝僂著脊背,在薄田裡鋤了一輩子的地。
是一個嫁了窮漢的女人,守著三間漏雨的土屋,一針一線熬完了殘生。
是某座山裡的孩子,連字都認不全,一輩子沒走出過那片山。
平凡。
平凡得近乎可悲。
墨千尋將手心的光華緩緩收攏,不緊不慢地整了整衣袖。
“這些年,打擾得多了,也知道你對玉京樓的人沒什麼好臉色。”
他站在原地,聲音平平,既無咄咄逼人之勢,也無半分討好的意味。
“念著你與墨陽真君的舊情,我今日說一句實話。”
“星宮圖錄,你交出來,玄陽會用它做什麼,你我心裡都清楚,那條路走到最後,不過是讓人家拍拍衣袖走了,這方天地的爛攤子,留給後來人去收。”
“可若是交給我......”
墨千尋抬起眼,漠然看著眼前這頭龐大的白象,嘴角緩緩掀起一絲獰意。
“玄陽老了心裡只想著逃,可我不同。”
他聲音極低,字句卻極穩。
“我想留在這裡。”
...
飛舟破開最後一層雲障。
長安城的輪廓,自天際線上緩緩浮現。
正值深秋。
暮色將盡,晨光未至。
天邊最後一抹青灰正被朝霞吞沒。
城郭巍然,萬家燈火次第熄滅,炊煙自坊間嫋嫋升起,匯入那泛著魚肚白的穹頂。
皇城居中,殿閣重重,琉璃瓦在天光中隱隱泛金。
護城河如一條墨色長帶,將這座人間帝都圈在其中。
姜月初垂眸俯瞰。
離開了多久?
好像也沒太久。
可從丹華到忘川,忘川到青梧。
這一路上發生的事情,若是掰開了了說,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她收回視線,看了一眼身後。
塊塵妖皇正一臉新鮮地趴在舟舷上,半塌的鹿臉湊到護欄邊上,兩隻鹿眼瞪得溜圓,望著底下那片繁華城郭。
“這是何處?”
鹿妖嘖嘖稱奇。
它這輩子皆在泑山大脈,何曾見過這般氣派的人族都城?
“妖皇,此地雖然人族血食質量低了些......但勝在人丁興旺,若是在這紮下根基,也未嘗不是一處好地界。”
玦塵妖皇撓了撓鹿角,很是認真地點評道。
王子昱聽到這話,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好傢伙。
這頭鹿妖這是把大唐國都當成什麼了?
他正想開口提醒幾句,便聽得姜月初淡淡開口。
“到了之後,你兩個便留在大唐吧。”
王子昱一愣。
“你不帶我們?”
姜月初瞥他一眼。
“帶你做什麼,礙事。”
王子昱被噎得啞口無言。
下意識想反駁幾句,可話到嘴邊,又覺得確實沒什麼好反駁的。
自泑山一路回來,他已經深刻認識到一個事實。
這丫頭身邊,有他沒他,沒有任何區別。
虎翠花倒是乖覺,當即虎頭一點。
“嗯,殿下放心,翠花就在長安等殿下回來。”
說著,它還不忘將懷中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冊子護好。
生怕天際的風大,把這一路辛苦攢下的素材給吹散了。
...
清晨的府邸安靜得過分。
自從那位殿下不在的日子裡,府裡的僕從便越發小心翼翼,連走路都恨不得踮起腳尖。
倒不是怕主子。
是怕院子裡那兩尊活祖宗。
老赤蛟盤踞在廊簷下,腦袋枕在臺階上,半闔著那雙豎瞳,像是在打盹。
牛奔蹲在不遠處的石墩上,粗壯的牛蹄盪來盪去,手裡抱著一罈從廚房順來的黃酒,正灌得起勁。
院子很安靜。
安靜到牛奔打了個酒嗝,都顯得格外響亮。
“你說殿下什麼時候回來?”
老赤蛟沒睜眼,只是低聲道:“我怎知道...說不定今天就回來了,也可能過個一年半載......”
正說著。
院牆外頭,忽有一陣極其細微的氣機波動。
老赤蛟的豎瞳驟然睜開。
牛奔手中的酒罈咕咚落地。
兩頭妖魔幾乎是同時起身。
下一刻。
院門被推開。
一道玄色身影邁步走入。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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