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爪觸手怪
難怪這老頭方才要阻止自己殺妖。
她若是殺了那頭畜生,此地的妖患,自然就算是平了。
一個沒了妖魔的地界,又哪裡還需要人來鎮守?
到時候,關游龍這十餘年積攢下來的功勞進度,便會戛然而止。
要麼,去斬殺一頭成丹大妖。
可他怕是早就沒了實力與膽氣,去斬殺一頭成丹大妖。
要麼,換一處地方鎮守,補齊剩下的年月。
呵。
可天底下,又有幾頭成丹大妖,會像這羌江龍王一般這麼好守?
想來,那畜生也聰明,知道自己重傷在身,若真是鬧得天翻地覆,引得劍南都司震怒,換個殺心重的主事之人過來,它怕是早就沒命了。
反倒是讓關游龍這麼個行將就木,只求安穩度日的老傢伙守著,才是最安全的。
於是,一個想安穩求功,一個想安穩養傷。
一人一妖,在這羌江之上,竟是心照不宣地,達成了這般荒唐的默契。
顧長歌思索了一陣,忽然開口問道:“那這麼多年,死了多少人?”
“因為有約定,那畜生倒也沒敢吃太多人......”
“沒多少,是多少?”
“每月......兩個......”
“......”
顧長歌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那道顫抖的身影。
“每月兩個?”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刀疤臉不敢抬頭。
顯然也自知身為鎮魔司之人,說出這般話,究竟有多麼荒唐。
下一瞬。
顧長歌猛地抬起腳,一腳踹在了刀疤臉的肩上!
砰!
後者痛哼一聲,整個人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撞在牆角,才堪堪停下。
“就為了他那點苟延殘喘的念想,你們便敢拿這羌江兩岸數萬百姓的性命,去喂那頭畜生?!”
“拿著朝廷的俸祿,穿著鎮魔司的官衣,你們就是這般鎮守一方?!”
“滾下去!滾下去將關游龍這老匹夫帶上來!”
“是......是......”
刀疤臉強忍著痛,趕緊起身,退了下去。
屋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顧長歌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的不輕。
他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勉強平復了心頭的怒火。
轉過頭,看向門口的纖細身影,眼中,竟是閃過一絲歉意。
“讓姜姑娘......見笑了。”
他聲音有些沙啞。
倒不是覺得如何,只是覺得有些丟人。
鎮魔司鎮的是妖,除的是魔。
可如今,這腐爛到骨子裡的膿瘡,卻被一個前途無量,剛入司沒多久,還對鎮魔司報有濾鏡的丫頭,看了個一清二楚。
想來,她心中對鎮魔司的那些念想,怕是也要碎得差不多了。
少女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
她確實沒什麼想法。
人為自己爭取利益,這很正常。
關游龍怕死,想多活幾年,也無可厚非。
可被那畜生吞入腹中的百姓,何其無辜?
若當真是山窮水盡,沒了辦法,也就算了。
既然自知不敵,分明可以上報都司,分明可以換個人來處置此事。
如此...這就有些該死了。
不多時。
一陣鐵鏈拖拽的聲響,自屋外傳入。
原本跟著年輕人身後的兩個漢子,一左一右,將那披頭散髮,身上纏滿鎖鏈的關游龍,拖了進來。
顧長歌神色平靜,淡淡道:“關游龍,你可知罪?”
“......”
關游龍抬起頭,渾濁的眼中再無先前的桀驁。
“我要見趙指揮使。”
顧長歌搖了搖頭,道:“你怕是見不到了,我巡察使行事,有權繞過地方都司,將犯官直接押解回京,交由總司親自處置。”
“可我何罪之有!?”
關游龍猛地掙扎起來,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我問你,我何罪之有!憑什麼處置我!”
“我關游龍,二十四歲入鎮魔司,為劍南斬妖除魔九十三年!我妻子死於妖亂,我獨子遭妖魔報復!我這一生,都給了這劍南百姓,給了這鎮魔司!”
“難道這一切,朝廷都忘了嗎?!”
顧長歌道:“總司的卷宗裡寫得清清楚楚,你斬妖三百七十二,負傷一十九次,功績是真的,誰也抹不掉。”
“既然是真的!那麼,以我關游龍九十四載的功績,以我這一身的傷疤,這羌江兩岸的百姓,難道不該讓我多活幾年?!”
“那畜生每月不過食兩人!我已在盡力約束!只要再給我幾年!只要我能求得靈印,突破境界,我便親手斬了它!”
“我只差幾年!只差幾年便能再入武廟求一次機緣!”
“為何!為何不再給我一點時間!!!”
顧長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這般平靜,反倒是讓關游龍的嘶吼,顯得愈發蒼白無力。
良久。
顧長歌才緩緩開口,“關游龍,你鎮守此地,多久了?”
“......”
關游龍一愣,下意識地答道:“十七年零七個月!”
“十七年零七個月......”
顧長歌重複了一遍,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每月兩人。”
“一年,便是二十四人。”
“十七年零七個月,攏共是四百一十二人。”
“你憑什麼覺得,你一定能突破?你若再失敗一次呢?”
“他們又該讓你多活幾年?”
顧長歌向前一步,逼視著他。
“你關游龍的命是命,他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你二十四歲入司,守的是什麼?如今,你又在守什麼?”
第116章 龍王來臨
羌江,江底。
深不見底的洞窟內。
咔嚓......咔嚓......
巨大的白蛟盤踞在洞窟中央,正撕咬著一條血淋淋的屍體。
它將最後一點碎肉吞入腹中,巨大的信子伸出,舔了舔嘴角的血跡。
還是不夠。
這點血食,對於它的傷勢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
白蛟抬起頭,幽冷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煩躁。
族中已傳訊息至此,姁兒已死,兇手便在涼州。
心中怒火翻湧,可隨之而來的,卻是一陣無力。
傷勢恢復得太慢了......
必須在今年之前,恢復大半的傷勢。
否則,萬一讓兇手跑路,豈不是無處尋仇?
看來,得再多吃些了。
白蛟默默盤算著。
只是......關游龍那老東西......
它有些猶豫。
先前答應過他,每月只食兩人。
如今,倒是自己先壞了規矩。
罷了。
白蛟甩了甩尾巴,攪起一陣暗流。
總要去知會他一聲。
大不了,待他報了仇回來,每月少食一人,補上今年的欠數便是。
想來,他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匹夫,也不敢多言。
...
隨著顧長歌的話音落下,關游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身上的鐵鏈嘩嘩作響,整個人重重地靠在了身後的牆壁上,這才沒有倒下。
四百一十二人......
他不是不知道這十七年死了多少人。
可他不敢去算,也不願去算。
他只記得,自己斬妖三百七十二,只記得自己為鎮魔司流過的血。
他以為,這些功勞,這些傷疤,足以讓他心安理得地去換那幾年的苟延殘喘。
可當這個數字,被另一個人,用如此冰冷的語氣說出來時。
他那點可悲的驕傲,瞬間便被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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