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金鑾殿巍峨聳立,在陽光下金碧輝煌。
殿前丹墀上鋪著漢白玉,雕欄玉砌,一塵不染。
貢士們在丹墀下列隊肅立,等著那一聲宣召。
“宣~貢士覲見!”
“宣~貢士覲見!”
.......
老宦官尖細的嗓音從金鑾殿內傳了出來,一重接一重,往殿外傳。
禮部官員側身引路,貢士們魚貫而入。
金鑾殿內早已設好了座席,一人一席,席地而坐。
席上鋪著蒲團,面前擱一張矮桌,桌上文房四寶齊備。
蘇文遠的位置在第一排正中,正對著龍案。
殿內焚著龍涎香,青煙從鎏金香爐裡嫋嫋升起。
大觀皇帝升座,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赭石色龍袍。
貢士們在禮部官員的號令下,行三跪九叩大禮,伏地時衣袍窸窣,起身時齊齊整整。
大觀皇帝微微抬手。
“平身。”
貢士們起身入席。
殿內安靜下來,只聽得見衣料摩擦的聲音和偶爾一兩聲壓低了嗓子的咳嗽聲。
皇帝側身,向身旁的老宦官點了點頭。
老宦官手捧一卷黃綾封好的策題,走下玉階。
幾名小宦官跟在他身後,每人手裡托著一摞題紙,依次發到每一張矮桌上。
發到誰面前,誰便起身,雙手接過,再躬身落座。
蘇文遠第一個接過題紙,低頭一看,微微一愣。
那紙上只有一行字。
“朕問:何以使百姓安其居,樂其業,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簡單來說,就是怎麼樣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蘇文遠握緊著題紙,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緊張,是憋了太久的話,終於可以說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題紙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拿起墨條,開始研墨。
墨條在硯臺上轉了一圈又一圈,他藉著研墨的時間,在腦子裡把那些想說的話理了一遍。
他提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就落了下去。
他沒有用華麗的辭藻,沒有堆砌聖賢典故。
他寫的全是自己親眼所見,如商人如何囤積居奇,百姓如何被層層盤剝,衙門遇事不管,先要銀子......
他一樁一樁地寫,每一樁都配上一條應對之法。
不是高調空洞的“減賦養民”,而是寫清楚減什麼賦、怎麼減、減了之後,地方開支從哪裡補......
殿內只聞落筆聲。
大觀皇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負著手,在殿內緩緩走動。
每走過一位貢士,他便看一眼卷面。
走到蘇文遠身旁時,他停下了。
蘇文遠沒有察覺。
他連皇帝什麼時候走到身邊的都不知道。
他只想將心中所想,全部寫出來。
包括那些別人不敢寫的!
大觀皇帝看了良久,什麼也沒有說,負著手走了過去。
“咚!”
酉時的銅鐘撞響。
交卷!
蘇文遠擱下筆,將考卷端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墨跡已幹,字字分明。
他輕輕吹了吹卷面,把卷子放在左上角。
禮部官員依次收卷,收到蘇文遠面前時,他雙手捧起,遞了過去。
考卷當場彌封,糊去姓名,編上暗號,封入黃綾匣中,送往內閣。
內閣值房裡燈火通明。
王佑安坐在上首,幾位翰林學士分坐兩旁。
桌上堆著二百一十六份謄錄副本,每一份都無姓無名。
他們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議。
從酉時一直到深夜,從深夜到東方既白。
次日午時,王佑安捧著擬好的名次,獨自走進了御書房。
大觀皇帝接過名冊,翻到第一頁。頭一個名字,他記得。
蘇文遠。
皇帝笑了:
“朕就需要這樣敢說的才子。”
他提筆,在“蘇文遠”三個字旁畫了一個朱圈,筆鋒一頓,圈得又大又圓。
“狀元,就他了。”
訊息從宮裡遞出來,又過了半日。
傳臚官騎著高頭大馬,捧著黃綾榜單,往貢院方向而去。
後頭跟著兩排儀仗,鑼鼓喧天,嗩吶聲吹得整條街都探出了腦袋。
蘇文遠正在柴房裡收拾東西。
他把那件月白長衫疊好,書卷碼齊。
柴房裡還是那股驢糞味,他在牆角坐了幾個月,牆皮掉了一塊,草蓆蹭薄了一層。
他拍了拍草蓆上的灰,拿出一錠銀子,準備去跟開豆腐坊的老胡頭道個謝,多謝他的收留。
剛推開門,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喧天的鑼鼓聲。
那鑼鼓聲越來越近,嗩吶聲吹得整條巷子都在震。
開豆腐坊的老胡頭正站在門口磨豆子,聽見這陣仗,抬起頭,愣住了。
只見那傳臚官翻身下馬,手裡捧著黃綾榜單,大步朝這邊走來。
幾個街坊從門裡探出了頭,幾個孩子跟著儀仗跑。
傳臚官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那矮矮的門框,又看了一眼旁邊發愣的老胡頭。
“蘇文遠,蘇狀元可是在這兒?”
老胡頭張了張嘴,手裡的水瓢“咣噹”一聲就掉在石階上。
他這兒哪有什麼蘇狀元?
他這兒只有每天賒豆腐的老王、隔壁賣炊餅的老李,還有住柴房的那個瘦書......
他猛地轉過頭,往柴房門口看去。
柴房的門已經開啟了。
蘇文遠站在門口。
“蘇秀才!”
老胡頭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聲音都在發抖:
“你高中狀元了!你高中狀元了!!!”
蘇文遠還沒回過神,傳臚官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他看了蘇文遠一眼,展開手中黃綾榜單,朗聲唱名。
那聲音又洪又亮,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奉天承撸抻H閱廷試考卷,欽點大觀一二七年丁卯科殿試一甲第一名,頭甲狀元。”
“蘇~文~遠!”
第100章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我中了?”
“我真的高中了狀元?”
蘇文遠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手裡還攥著準備給老胡頭的那錠銀兩。
傳臚官雙手捧著黃綾榜單,笑著催促道:
“蘇狀元,還不快快領旨,隨我進宮朝謝,上表謝恩?”
“是啊,蘇秀......蘇狀元!”
老胡頭急忙拽了一下蘇文遠的衣袖。
蘇文遠這才回過神來,撩起衣襬跪了下去,雙手舉過頭頂,接過那張黃綾榜單。
“草民......臣,謝陛下隆恩。”
傳臚官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老胡頭趁這空檔從袖子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進傳臚官懷裡,壓著嗓子賠笑道:
“官爺,您辛苦,買碗茶喝,錢少,您別嫌棄。”
傳臚官掃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掂了掂,然後將碎銀揣進了袖中。
見狀,蘇文遠讓傳臚官稍候,他轉身回了柴房。
從書箱裡翻出紙筆,鋪在草蓆上,提起筆,蘸滿墨,寫下四個字:
“美味豆腐。”
放下筆,他將紙拎起來吹了吹,隨後走出來,將墨寶交給了老胡頭。
“老人家,多謝您的好心收留,蘇某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這四個字,您留著。”
老胡頭雙手接了過來,低頭看著那墨寶。
他嘴唇抖了半天,眼眶一下就紅了,拿袖子擦了擦眼窩,連聲道:
“多謝蘇狀元,多謝蘇狀元賞墨寶。”
周圍鄰舍擠滿了巷口,伸著脖子往裡邊瞅。
有人小聲嘀咕,說誰能想到今科狀元居然在柴房裡住了幾個月,隔壁就是驢廄。
還有羨慕老胡頭的,有了今科狀元的提名,他這豆腐可就不愁賣不出去了,也算是好人有好報。
隨後蘇文遠跟著傳臚官出了巷口,往宮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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