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你只管報仇。”
他的目光掃過十八羅漢,掃過普明禪師。
“其他人,我看誰敢動!”
“鏘!”
逍遙仙劍心有靈犀,發出劍鳴,懸在淨慈寺上空,劍意凌冽。
普明禪師握著九環錫杖的手猛然一緊。
他不是沒有見過法器,不是沒見過劍修,但這一柄劍上傳來的劍意,讓他本能地心中一顫。
那不是殺意,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毫無遮攔的鋒芒。
沒有試探,沒有留手,只是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卻讓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你若敢動一步,它便落下來。
普明禪師不敢動、不敢出聲,十八位僧人亦是如此。
他們能咿D陣法抗衡魔刀,能催動佛光徽帜狻�
可在這一柄仙劍面前,他們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芒,從頭涼到腳。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禪師!”
狂梟從蒲團上緩緩站起。
他看出來了,普明禪師被那柄劍震懾住了,十八位僧人也被那柄劍震懾住了。
他臉上的諔┧查g煙消雲散,露出底下那張猙獰的面孔,刀疤扭曲,眼睛裡湧出暴怒。
“普明,我們可是說好的!你收我入寺庇佑,我替你吸引香客,你現在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
“閉嘴。”
普明禪師將錫杖往地上一敲。
銅環震響,硬生生打斷了狂梟的話。
他抬起頭,看向雲端那個青衫客。
紀風負手站在雲端,神情平靜如初,既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彷彿這一切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哦......原來如此。”
人群中,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那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廣場上傳得格外清楚。
香客們開始交頭接耳。
方才還在為狂梟說話的老婦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抱孩子的女子往後退了兩步,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一箇中年漢子攥緊拳頭,低聲罵了一句。
“雜碎。”
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
他們投向狂梟的,不再是憐憫,而是厭惡與恐懼。
他們投向普明禪師的,不再是敬仰,而是失望與質疑。
普明禪師手持錫杖站在法壇上,低垂雙目,沒再開口。
江巖無心管他們。
他握緊魔刀,一步一步走向狂梟。
狂梟索性也不裝了。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僧衣,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
周身魔氣翻湧,一掌拍出,黑風裹挾著無數冤魂哭嚎,在廣場上飛沙走石。
“小崽子,追了老子這麼久,今日就送你下去見你爹孃!”
江巖沒有回答。
回應他的,是一道黑色的刀光。
兩道身影在廣場中央轟然相撞。
魔氣對魔氣,仇恨對仇恨。
狂梟修行多年,魔功深厚,一掌一掌拍出,黑風如刀。
江巖渾身是傷,左肩被一掌拍碎,肋骨斷裂,身上鮮血淋漓。
但他一步也不退,報仇的執念,化作刀鋒,一刀一刀的劈向狂梟。
狂梟越打越怕,不是江巖的刀法精進了,是這個少年根本不怕死。
最後一刀,江巖雙手握刀,魔刀刀身黑氣暴漲,化作一道半月形的黑色刀芒,從狂梟頸間一掠而過。
狂梟的動作停住了。
他站在廣場中央,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聲響。
隨後他的身體往後倒去,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開,映不出任何東西。
江巖拄著刀,站在那兒。
渾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狂梟的。
但他沒有倒,他慢慢抬起頭,望向雲端那個青衫客。
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紀風手中掐訣。
一道清風托起江巖的身體,將他緩緩的帶到雲霧之上。
江巖落在雲霧上,身子一軟,癱坐下去,魔刀從手中滑落。
知白跑過去,扶起他,從身後拔下一根鬚子,塞進他嘴裡。
逍遙仙劍化作一道流光飛回劍鞘,劍身入鞘,劍意消散,又變成那柄樸實無華的長劍。
臨走時,紀風看向法壇上的普明禪師。
“大師,寺外有河,河上有橋,橋下有渡。與其守著香火,不如去看看這世間真正受苦的人。”
第88章 普明禪師下山
普明禪師站在法壇之上,九環錫杖握在手裡,久久未動。
紀風的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寺外有河,河上有橋,橋下有渡。與其守著香火,不如去看看這世間真正受苦的人。”
他抬起頭,望向山門外。
廣場上,香客們正緩緩散去。
有人攙著受了驚嚇的老婦人,有人抱著孩子低頭疾走,還有人走出老遠又回頭望了一眼淨慈寺的匾額,搖了搖頭。
那些背影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茫然。
像是信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忽然不那麼篤定了。
普明禪師握著錫杖的手微微收緊。
他周身,一眾僧人雙手合十,無人敢出聲。
大雄寶殿前的香爐裡,指頭粗的檀香還在燃著,青煙嫋嫋升起,被風一吹,散得無影無蹤。
“方丈......”
一名老僧上前半步,欲言又止。
普明禪師沒有回頭。
他緩緩抬起手,示意老僧不必再說。
那隻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後落在自己胸前那件金線袈裟上。
他低頭看著袈裟上的金線,那些金線在晨光下熠熠生輝,每一道紋路都是檀越捐贈、信眾供養的印記。
他忽然想起那個青衫客說的話。
“真魔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這少年為家人報仇,卻要被壓在降魔塔下,是何道理?”
他答不上來。
不是沒有答案,而是所有的答案,在面對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時,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少年手握魔刀,殺意沖天,可他刀刃始終對著的只有仇人。
而自己身後跪著的“悔明”,披著袈裟,念著佛號,卻在被戳穿之後,撕下偽裝,每一掌都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普明禪師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良久之後,他睜開眼,將錫杖輕輕往地上一敲。
銅環震響,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從今日起......”
他的聲音蒼老而沉重:“淨慈寺不再以任何形式招攬信眾。”
身後眾僧齊齊抬頭,有人面露驚訝,有人慾言又止。
“那今日的皈依......”
“作罷。”
普明禪師打斷了他:“知客僧,你去將山門重新開啟,今日受驚的香客,每人贈一盞佛前供過的淨水,送他們平安下山去吧。”
知客僧愣了一瞬,隨即雙手合十,快步而去。
普明禪師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法壇下那具屍體。
狂梟的屍身已被僧眾用布蓋了起來,只露出一隻青黑色的手,上邊還殘留著血漬。
“阿彌陀佛。”
普明禪師低聲唸了一句佛號。
不再看那具屍體,他轉身往大雄寶殿走去。
九環錫杖敲在青石板上,一下,又一下,聲音沉渾,像是敲在每個僧人的心頭。
殿內,佛像金身端坐蓮臺,低眉垂目,嘴角含著千年不變的慈悲微笑。
普明禪師在佛像前跪了下來,將錫杖橫放在身側,雙手合十,緩緩閉上了眼睛。
殿外的天光從明轉暗,又從暗轉明,香爐裡的檀香燃盡了一輪,又換上了一輪。
普明禪師始終跪在佛像前,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睜開眼。
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慚愧,又像是釋然。
他伸手拿起橫放在身側的九環錫杖,慢慢站起身。
膝蓋早已跪得發麻,起身時身形微微一晃,又穩穩站住了。
“監寺。”
他喚了一聲,聲音平靜。
守在殿外的老僧快步走了進來。
監寺法號慧遠,年過花甲,從前和普明禪師一同在佛前受戒。
他一直在殿外候著,不敢走遠,也不敢進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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