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也就你,敢在我面前這般沒大沒小,插科打諢。”
玄易虛點了林巖一下,神色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話鋒一轉,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說說正事。縣令周文若藉機扳倒崔家,這僅僅是個開始,絕非結束。接下來的大陵縣,乃至臨邊幾個縣,只會更亂。”
這一點,不用玄易明說,林巖也早已想到。
崔家盤踞大陵百年,幾乎壟斷了靈渠郡的藥材生意,其產業、渠道、人脈關係網盤根錯節,是一塊令人垂涎的巨型肥肉。
如今崔家這棵大樹轟然倒下,留下的巨大權力和利益真空,必然會引發各方勢力的瘋狂爭奪。
官府、殘餘的地方豪強、幫派、乃至像白蓮教這樣的隱秘組織,都會想方設法撲上來撕咬一口。
修煉之道,財侶法地,財居首位。
沒有海量資源支撐,天賦再高也難攀巔峰。
林巖自己就對崔家留下的“遺產”頗有想法,尤其是如今他莫名其妙地成了玄易的“弟子”,背後有了這麼一位高深莫測的靠山,心思不免更活絡了幾分。
“師父洞若觀火。”林巖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不知師父對此……有何想法?若有吩咐,弟子願效犬馬之勞。”
玄易深深看了林巖一眼,那目光彷彿能洞悉他心中所想。
片刻後,老道卻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為師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大道三千,各有其路。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便是。青華觀的門規不束門人手腳,只問本心。”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補充道:“若是遇到你獨自解決不了的麻煩,或者惹不起的對頭……不妨去找你大師兄。”
林岩心中猛地一震!
他惹不起的對頭?那至少也得是先天層次的高手!
玄易這話,等於是明示了,那位看起來沉默寡言、只知督促師弟練武的大師兄慎獨,其真實實力,至少也是先天境!
真是人不可貌相。
這看似清貧樸素、與世無爭的青華觀,果然是臥虎藏龍。
玄易沒有再多言,簡單交代幾句,便起身,領著林巖一同出去。
兩人回到後院時,只見所有人都還站在原地,桌上的飯菜一口未動。
慎思見師父出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諔┒鴪远ǎ�
“師父,今日加餐之事,是弟子應允的。您將觀中日常庶務交予弟子打理,若有錯處,自然也應由弟子承擔,與三師弟無關。”
他話音剛落,小六和另外幾個參與買豬宰殺的年長道童也齊齊站了出來,耷拉著腦袋,卻同樣語氣堅決:
“觀主,豬是我們去買的,也是我們動手殺的,要罰就罰我們,不關三師兄的事!”
一群小道童雖然害怕,但也緊緊跟在小六他們身後,小臉上滿是“同進退”的倔強神情。
只有大師兄慎獨,依舊端坐在桌邊,面色平靜,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玄易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就在眾人心中忐忑之際,他卻忽然開口,聲音平穩:“我何時說過,這是錯事了?”
眾人皆是一愣。
玄易指向林巖,語氣隨意:“他願意花自己的錢,讓觀里人吃頓好的,只要不違反觀裡的規矩,那便無所謂。”
他頓了頓,捻了捻鬍鬚,搖頭晃腦,拖長了語調,念起了那句觀中弟子皆知的口頭禪:
“我輩修道之人哪——”
院中眾人,從慎思、小六到最小的道童,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齊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異口同聲,響亮地接道:
“百無禁忌!”
聲音洪亮,帶著輕鬆與歡快,衝散了先前那一點點緊張氣氛。
玄易的嘴角也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一揮袖袍:“還愣著幹什麼?開飯!”
“哦——!”
“開飯啦!”
歡呼聲再次響起,眾人一擁而上。
後院頓時充滿了碗筷碰撞聲、滿足的咀嚼聲和歡快的談笑聲。
肉香、飯香在這暮色漸濃的臥牛山頂,氤氳不散。
林巖看著眼前這喧鬧而溫馨的場面,又瞥了一眼身旁捋須微笑的玄易,以及不時將肉菜撥給身旁年幼師弟的慎思。
竟然莫名感到有些心安。
……
晚飯過後,青華觀的日常節奏並未被這頓難得的豐盛餐食打亂。
年長的道童們麻利地收拾碗筷、清洗鍋灶,年幼的則被慎獨叫去溫習白日所學的拳架。
慎思照例去前殿整理今日看缘挠涗洠妩c藥材存量。
玄易回到自己房中,門扉緊閉,不知是在研讀典籍還是繪製符籙。
林巖本想幫著做些什麼,無論是灑掃庭院還是整理雜物,但他剛一動作,便有眼尖的道童搶上前來,接過他手中的掃帚或抹布,嘴裡還唸叨著:
“三師兄,您有傷在身,這些粗活我們來就好!”
“三師兄快歇著,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態度殷勤而堅決,簡直將他當成了需要重點呵護的珍稀動物。
幾次嘗試都被“婉拒”後,林巖只得無奈地搖頭苦笑。
看來這頓肉的“威力”著實不小,讓他在觀中的人緣和地位瞬間拔高到了近乎“供奉”的級別。
也罷,樂得清閒。
他轉身回到自己那間簡樸的廂房。
屋內點起一盞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黑暗。
關上門,外間的喧囂便隔離開來,只剩一片寧靜。
林巖在床榻上盤膝坐好,從懷中取出那捲得自崔家藏書閣的《青木訣》薄冊,在燈光下緩緩展開。
皮質柔韌,觸手溫涼。
上面的字跡並非墨書,而是用一種淡綠色的特殊顏料寫成,筆畫古樸,隱隱透著生機。
旁邊還配有數幅人體經絡臟腑圖,標註著元氣執行路線,以及一株枝繁葉茂、形似古松的樹木圖案。
那便是這門神意武學觀想的“青木”之象。
顯形後期的神魂修為,賦予了他遠超常人的悟性與記憶力。
目光掃過,字字句句便如刀刻斧鑿般印入腦海。
經絡圖上的線路,稍加推演便能理解其迴圈往復的奧妙。
不過盞茶功夫,整卷《青木訣》的內容已瞭然於胸,其中精髓也被他把握了七八成。
林巖放下冊子,眼中閃過明悟之色。
《青木訣》確是一門罕見的輔助類神意武學,其核心功效在於“療傷續命、恢復生機”。
對於常在刀尖舔血的武者而言,無異於多了一條甚至數條性命,價值無可估量。
而其療傷續命的本質,並非直接作用於血肉筋骨,而是調摺霸獨狻薄�
元氣,與武者常說的“氣血”有所不同。
氣血是生命能量在肉身層面的顯化,主司力量、速度、爆發。
而元氣,則更近於“生命力”本身,是生命最根本的源泉,藏於五臟六腑、骨髓腦髓深處。
元氣充沛,則生命力旺盛,百病不侵,受傷後恢復也快;
元氣衰敗,則生命力枯竭,縱然氣血再強,也如無根之木,終將枯萎。
他想起曾獲得過的那枚“養元丸”,能輔助突破內息境,護持武者突破時不傷根本。
其原理,正是補充和滋養元氣。
而《青木訣》的療傷之能,本質上也是調動、凝聚自身元氣,去快速修復受損的軀體。
這門功法的修煉法門,名為“五臟歸元”。
所謂“歸元”,便是將散逸於周身、維持生命活動的元氣,有意識地收斂、鎖藏於五臟之中。
五臟對應五行,肝屬木,心屬火,脾屬土,肺屬金,腎屬水。
“歸元”並非簡單儲存,而是讓元氣在五臟間形成一種生生不息的迴圈滋養,如同將生命力濃縮、精煉、儲蓄起來。
一旦受傷,便可迅速調動這些被“歸元”鎖藏的雄渾元氣,湧向傷處,加速癒合,甚至能在關鍵時刻吊住性命。
而作為一門神意武學,《青木訣》自然有其獨特的神意。
那便是冊子上的青木意象。
那株枝繁葉茂、根系深扎、生機勃勃的古木,象徵著內斂、藏蓄、生生不息。
感悟青木,有助於武者更好地收斂元氣,達到五臟歸元的狀態。
因此,這五臟歸元之法,在道門典籍中也常被稱為五藏歸元。
“金剛功的行氣三樁中,有一樁歸元樁,講究萬流歸宗,百脈歸元,將行氣所得精華斂藏凝練,歸於丹田本源,以穩固境界、夯實根基。”
“這與五臟歸元的理念,倒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藏’與‘養’的功夫。”
林岩心中暗自比較。
“只不過歸元樁側重的是氣血、內息的歸藏,而五臟歸元則是更深層的生命元氣歸藏。”
弄明白了原理,林巖卻暫時無法修煉此法。
原因很簡單。
他此刻肋骨斷裂,臟腑雖未受重創,但也受到震盪。
全身的元氣都在自發地、優先地湧向傷處,進行修復。
此刻若強行修煉五臟歸元,試圖收斂元氣,等於與身體的自然修復機制搶資源,不僅事倍功半,還可能干擾傷勢癒合,甚至留下隱患。
“武道暫時無法精進,但煉神卻無礙。”
林巖將《青木訣》薄冊小心收起。
他心念沉入識海。
巍峨泰山依舊矗立,山巔神祠莊嚴肅穆,香火功德鼎靜靜坐落於祠前。
鼎口上方,三尺三寸長的灰香靜靜懸浮,色澤沉凝,彷彿蘊含著海量的願力。
而在泰山山腳,那道聖女的虛影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態。
但與之前那種呆板、模糊的形象不同,此刻的聖女神魂虛影,竟栩栩如生許多。
眉眼神情,依稀可見生前的清冷與高傲,只是如今這高傲被鎮壓在山嶽之下,顯得有幾分悽楚與不甘。
“是因為她最後試圖以神意搜魂,強行降臨,反而將自身部分更為凝實的神魂印記留在了我的識海中?”林巖推測著。
這並非壞事。
相反,對於修煉《東嶽大帝觀想法》而言,這等於省去了最為兇險、艱難的一步。
那便是凝聚“魔王”!
第135章 魔王,下生五法
《魔王拜山圖》的根本原理,是轉毒成智。
所謂“毒”,並非實物之毒,而是人心五毒,貪、嗔、痴、慢、疑。
修煉此法,需在識海中觀想、凝聚出代表這五種心毒的“魔王”,然後以無上“山嶽”神意將其一一鎮壓、降服、轉化。
每鎮壓一尊“魔王”,神魂便能得到一次淬鍊與壯大,這便是轉毒成智。
而自行凝聚“五毒魔王”,過程兇險無比,極易受魔念反噬,如崔鎮海那般走火入魔、神智盡喪。
但林巖如今識海中,卻已有了一尊現成的、被鎮壓的“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