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如今法則核心被輪迴法則擊碎,那份虛假的完整終於徹底崩解。
碎片散盡後,一柄黑色的幡旗懸浮在它消散之處。
旗杆以某種不知名的黑色金屬鑄成,入手冰涼刺骨。
幡面以某種極薄的灰色材質織成,幡面邊緣鑲著一圈暗金色的符文。
幡面正中央用灰白色的絲線繡著一個古老的篆字:
招!
招魂幡。
這是對方的本命仙器,品階遠超尋常仙寶。
持此幡者可招魂引魄,可號令萬鬼,更可佈下招魂大陣將一方天地化為鬼域。
鬼仙將畢生修為都煉入了這柄幡中,如今鬼仙已死,招魂幡便成了無主之物。
林巖伸手握住招魂幡的旗杆。
幡面在他觸及的瞬間驟然亮起,灰白色的光芒沿著幡面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但他還沒來得及將其收入袖中,身形便劇烈搖晃了一下。
身化輪迴的狀態如同潮水般退去,體內所有的法則之力幾乎被那一劍抽空。
陰神也變得暗淡無光,輪迴法則的咿D更是慢到了極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身化輪迴是以六境中期的修為強行觸控超越六境的層次,那份反噬之力足以讓尋常六境修士當場爆體而亡。
他撐住了,但也到了極限。
而就在這時,忘川河深處傳來一陣陣聲響。
林巖勉力催動鬼眼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河底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從淤泥中爬出,它們身形各異。
有的形如侏儒四肢短小,有的形如長蛇腹下生足,有的形如壁虎緊貼河床。
但每一隻黑影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灰色,與鬼仙消散前的瞳孔顏色一模一樣。
這些都是反天大戰死亡的鬼差。
萬年來它們的屍骸被忘川河水侵蝕汙染,化作了沒有情感的怪物。
先前懼怕鬼仙,躲在河底。
如今鬼仙已死,便爬了出來。
它們不再是生前那些忠於職守的地府正職,而是隻剩下吞噬本能的怨魂。
它們從忘川河深處湧出,沿著河岸朝林巖的方向湧來,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河面,數量至少有數千之眾。
鬿一斧斬出,將第一批湧來的怨魂斬成碎片。
暗金色的刑罰法則在河面上鋪開,將數丈範圍內的怨魂盡數鎮壓。
但更多的怨魂從它身後湧來,從兩側包抄。
“帶他走!”
魌拔出插在橋欄上的灰黑短刃,大喝一聲。
祂一刀斬出,毀滅法則在橋面上劈出一道數十丈長的漆黑裂隙,將湧上橋面的鬼差怨魂齊刷刷斬為兩段。
但它自己也已到了極限,那一刀之後短刃上的毀滅之力暗淡了數成。
那些被斬斷的怨魂在灰霧法則的殘餘之力驅動下仍在掙扎蠕動,斷裂的半截身軀拖著灰白色的法則碎屑繼續朝橋面爬來。
鬿甩開身後幾隻鬼差,一把拽住林巖的胳膊將他從斷橋上拖起。
暗金色的刑紋在它周身形成一圈防禦壁壘,將撲上來的怨魂暫時逼退。
此前被救起的牛魔王也揮舞著鏽跡斑斑的斧子一路劈開幾隻衝到近前的小鬼。
林巖的意識在識海中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線清明。
陰神的五色光華已暗淡到幾乎看不見,酆都印在體內地府中緩緩旋轉卻無法調動更多輪迴之力。
但他還有最後一張底牌。
他從袖中取出那隻萬年陰沉木的木盒。
盒蓋開啟,大日琉璃法樽安靜地躺在明黃色寰勆稀�
樽身透明如冰,內部的暗金色液體依舊在緩緩流轉,法樽外壁的大日如來像在幽暗的忘川河畔散發著溫和的金光。
這尊佛門至寶,可擋六境巔峰全力一擊。
但此刻他要擋的不是一擊,而是數千鬼差怨魂的圍攻。
他將法樽從盒中取出,用力捏碎。
樽身碎裂的瞬間,樽中那團暗金色液體驟然膨脹。
一道暗金色的光罩從碎裂的樽身上擴散開來,罩住了鬿、魌、牛魔王以及林巖自己。
光罩表面浮刻著大日如來法相,佛陀結跏趺坐於蓮臺之上,雙手結說法印,眉間白毫放出萬道毫光。
追來的鬼差怨魂撞在光罩上如同撞上了一堵不可逾越的佛光之壁。
灰白色的魂體在佛光中發出嗤嗤的灼燒聲。
前排的怨魂被佛光灼得魂飛魄散,後排的怨魂卻仍在不顧一切地往上撲,將光罩表面撞出一圈又一圈的金色漣漪。
光罩在數千怨魂的衝擊下劇烈閃爍,大日如來法相的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弱。
每一隻怨魂撞上來都會消耗光罩中的佛光之力,數千只怨魂前赴後繼,光罩的厚度在快速削減。
但光罩仍在,佛光仍在,那些怨魂一時間無法突破這層屏障。
“走!”
鬿拖著林巖向東邊疾退。
魌斷後,以毀滅法則在橋面上連續斬出數道裂隙封堵追兵。
牛魔王扛著林巖的另一條胳膊,斧頭在橋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劃痕。
一行人沿忘川河東岸向上遊疾馳,身後的佛光光罩在數千怨魂的衝擊下終於碎裂,金色的碎片在半空中化作漫天光點消散。
但那些怨魂被佛光屏障阻隔的這段時間已足夠鬿帶著林巖脫離了包圍圈。
光罩碎裂後怨魂們發瘋般湧向奈何橋方向,卻在失去林巖氣息鎖定後茫然地盤旋在忘川河面上,灰白色的空洞眼瞳四處搜尋著目標,卻再也找不到幾人的蹤跡。
林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雙手結印,施展黃泉引渡歌訣。
一道漆黑的青銅門在他身前無聲開啟,門中湧出的黃泉死氣已微弱了許多。
他的輪迴之力幾乎耗盡,這道門開啟得極為勉強。
但他仍然以最後的力量維持著門扉的開啟。
“走!”
鬿率先將林巖推入青銅門,暗金色的刑紋化作一道流光緊隨其後沒入門中。
魌一刀斬退追得最近的一隻鬼差,身形倒射入門。
牛魔王最後一個跳進門坎,連滾帶爬,肩膀上的鐵骨哐噹一聲砸在門框上,它慌忙又拖了進去。
青銅門在他們身後無聲閉合,將忘川河、奈何橋、數千鬼差怨魂全部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門扉消失後,忘川河畔重新陷入寂靜。
那些失去目標的鬼差怨魂在斷橋廢墟上盤旋了許久,最終被忘川河深處湧出的灰霧緩緩牽引,重新沒入黑色的河水之中。
河面恢復了平靜,連一絲漣漪都不曾留下。
……
天宗後山。
湖面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
幾尾艴幵谒彽娜~影下緩緩遊動。
竹籬笆圍著的菜畦裡新冒了幾簇青苗,嫩綠的葉尖上還掛著清晨的露水。
茅草屋的門半掩著,院中石桌旁坐著兩個人。
天宗老祖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布衣,袖口挽到肘彎,露出乾瘦的手臂。
腳上踩著那雙磨薄了底的草鞋,鞋尖沾著幾星菜畦裡的溼泥。
頭髮隨意挽了個道髻,用那根竹簪彆著,幾縷白髮從髻邊散落。
他右手拈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對面坐著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
那老頭身形高大,即便坐著也比天宗老祖高出半個頭。
此人正是趙氏皇族的老祖,當世唯一的六境巔峰武聖,大乾第一人。
他的棋路極為霸道,黑子在棋盤上連成一片。
而天宗老祖的白子則星羅棋佈地散落在黑棋的夾縫之間,看似被壓得喘不過氣,實則每一枚白子都卡在黑棋大龍的氣眼上。
“你的棋還是這個風格。”
趙氏老祖的聲音低沉而渾厚,如同一口被敲響的古鐘:
“看似鬆散,實則每一子都在最關鍵的地方。老夫這片大龍,被你幾個子卡得難受至極。”
天宗老祖終於將手中那枚白子落下,落在一個極不起眼的邊角處:
“你每回來天宗,都要贏老夫幾盤棋。老夫若不想辦法卡住你的氣眼,這棋早就輸了。”
趙氏老祖拈起一枚黑子,沒有急著落,只是擱在指間緩緩摩挲:
“西北那道裂縫,又鬆動了!”
天宗老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重新落回膝上。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只是比方才多了一絲極淡的凝重:
“比上次如何?”
“上次是三十年前。”
趙氏老祖將黑子落在棋盤正中央,啪的一聲極清脆:
“那次裂縫張開三尺,有三隻神魔趁機溜了過來。老夫與你聯手斬了兩隻,封了一隻。”
“這一次裂縫還未完全張開,但繡衣使者的探子回報,裂縫周圍的空間法則已開始紊亂,波及範圍比上次大了近一倍。”
:等它徹底張開,怕不止三尺。”
天宗老祖沉默了一息,望著棋盤上那片被黑子包圍的白棋:“老規矩?”
“老規矩。”趙氏老祖點頭,“只是需要探查裂縫內部是否已有神魔潛入,這需要封靈脈的人進去。”
“上一回是蘇雲卿那丫頭進去的,她體內的鬿能感應到神魔的氣息。但這次……”
他話說到一半便沒有繼續下去。
天宗老祖也沒有接話。
兩人都清楚蘇雲卿的情況。
數月前林巖為蘇雲卿喚醒鬿,鬿的甦醒固然救了蘇雲卿的命,但鬿本身的虛弱卻是不爭的事實。
封靈脈以魂體與遠古鬼靈共生,脈主的壽命本就比尋常修士短得多,每一次動用鬿的力量都是在消耗封靈脈主的生命本源。
三十年前那次探查裂縫,蘇雲卿以鬿之力深入虛空縫隙,找到了一隻藏在空間褶皺中的神魔殘魂。
任務完成了,但她也為此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本源受損嚴重。
“雲卿那丫頭,不能再出手了。”天宗老祖開口,“她的本源還沒完全恢復,再進一次虛空裂縫,就算鬿願意替她扛,她的肉身也撐不住。”
趙氏老祖沒有反駁。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把玩的那枚黑子放回棋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