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刑臺上的暗金色光芒越來越盛,整座刑臺開始劇烈震顫。
起初是極輕微的嗡鳴,如同遠山寺廟中風吹銅鈴的尾音。
但嗡鳴聲在數息之內便急速放大,從銅鈴變成了鐘鳴,從鐘鳴變成了雷鳴。
圓形檯面上的刑罰法則,從中心向外擴散,每一道符文亮起時都伴隨著一聲極清脆的碎裂聲。
碎裂聲連成一片,如同冰面在春潮中崩解。
鬿的本源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
那道留在刑臺上的本源印記是它在輪迴崩塌時未能帶走的一部分。
祂是地獄刑罰法則的執掌者,它的本源與十八層地獄的法則同為一體,而這刑臺便是它與地府法則體系的聯接點。
此刻連線重新建立,萬年積累的刑罰法則殘韻從第十二層地獄的每一個角落湧來,百川歸海般匯入鬿的虛影之中。
刑紋在周身重新編織。
每一道刑紋都是一道地獄刑罰法則的具象……斬魂、裂魄、斷業、碎輪,密密麻麻的刑紋在虛影表面層層巢狀,窮盡目力也看不到盡頭。
五官也開始清晰,面孔終於顯出了真正的輪廓。
稜角分明的下頜,挺直的鼻梁,深陷的眼窩,以及眉心中那枚越來越亮的刑罰法則本源印記。
鎮獄將軍站在刑臺外,瞳孔死死盯著刑臺中央那道正在恢復的虛影。
它青灰色的面孔上難得出現了表情波動,先是詫異,那詫異越來越濃,漸漸轉化為一種赤裸裸的貪婪。
它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舌尖不自覺地舔過嘴角。
這廢棄的刑臺中竟然還殘留著如此渾厚的本源之力,若是能將這些本源吞噬,它的吞噬法則便能再進一步,甚至……
它的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林巖的背影。
林巖正背對著它,負手站在刑臺前方,輪迴光暈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那光暈並不刺眼,卻有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深邃。
鎮獄將軍的目光在那層光暈上停了一瞬,舌尖又舔了一下嘴角。
然後它想起了什麼,咽喉處的肌肉猛地一縮,嘴唇立刻抿緊,臉上所有貪婪的表情在一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那條斷臂還在隱隱作痛。
不是傷口在痛,它的魂體早已將斷臂重新凝聚出來,而是殘留在魂體深處的輪迴法則餘韻在作祟。
六境巔峰,地獄的鎮守者,被一個剛突破六境的後生一劍斬斷了手臂。
它活了上萬年,從未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
鎮獄將軍垂下眼瞼,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陰影中。
刑臺上的光芒漸漸收斂。
鬿的虛影已從之前的淡薄如紙變得凝實如玉,刑紋在它周身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讓它魂體上的法則氣息更加沉凝。
眉心中那枚刑罰本源印記已然完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刑罰之力。
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有一段距離,但比剛入地府時那個連維持人形都勉強的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鬿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朝林巖微微點頭,然後重新閉眼,繼續吸納刑臺中殘餘的本源之力。
而這時,第十三層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快,每一步踏在石階上都震得巖壁上的冰晶簌簌抖動。
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從第十三層的入口處湧來,那血腥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道極淡的血色霧氣。
霧氣所過之處,巖壁上的冰晶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一道身影從第十三層的入口處緩緩走出。
那是一個身披血袍的人形鬼物。
袍服通體呈暗紅色,布料在幽綠色的鬼火映照下泛著溼潤的光澤,那不是染上去的顏色,而是真正的血液。
血袍的下襬拖在地上,在它走過的石板上留下一道溼痕。
溼痕中偶爾能看到幾根極細的血絲在蠕動,如同活物。
它的面容極為蒼老,深深湝的皺紋堆疊在一起,將五官擠成了一道道扭曲的溝壑。
但那雙眼睛卻年輕得詭異,瞳孔呈血紅色,紅到幾乎要滴出血來。
血袍的兜帽遮住了它的頭頂,但兜帽邊緣露出幾縷乾枯的白髮,白髮上沾著早已乾涸的血痂。
血獄法則。
地獄第十三層,血池地獄。
關押的是生前犯下殺孽的罪魂。
萬年前地府全盛時,血池地獄中灌滿了罪魂的汙血,罪魂們日夜浸泡在血池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輪迴崩塌後血池乾涸,但血獄法則卻被這隻老鬼煉化了。
萬年血氣的浸染將它的魂體與血獄法則融為一體,讓它從一隻普通的罪魂變成了這層地獄的獄主。
十三獄主的目光越過林巖,越過鎮獄將軍,直直地落在刑臺中央鬿那道凝實的虛影上。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看到刑臺上流轉的暗金色本源之力時驟然亮起,貪婪在瞳孔深處不加掩飾地翻湧。
它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舌尖上的血絲在嘴角留下了一道暗紅色的溼痕。
“本源……刑罰法則的本源……”
它的聲音沙啞而潮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水中撈出來的。
“老夫在十三層待了七千年,從來不知道頭頂上還藏著這等好東西。”
“刑臺廢棄萬年,本源早已枯竭,老夫便從未費心上來檢視。今日倒是意外……這股波動比地獄深處那幾位大人還要精純。”
“若是早些知道,老夫也不必苦苦煉化那些罪魂殘渣。若能吞了它,老夫便能踏入那個層次……”
它緩緩轉頭,血紅色的眼睛終於落在林巖身上。
那目光從林巖的臉掃到他的胸口,掃過他周身那層幽藍色的輪迴光暈,掃過他眉心那枚輪迴印記。
紅衣老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輪迴法則?活人?地獄裡什麼時候能讓活人進來了?你便是鎮獄說的那個可能拿到酆都印的人?”
“六境初成,根基尚未穩固,也敢闖入地獄深處。交出那隻刑鬼的本源,老夫可以讓你活著離開第十三層。”
林巖沒有說話。
他右手虛握,輪迴長劍在掌心無聲凝聚。
劍鋒斜指地面,劍尖距離石板三寸時,石板上殘留的血痕便被劍身上逸散的輪迴法則餘韻蒸發了。
十三獄主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皺紋堆疊的面孔上扯出了無數道扭曲的溝壑。
它的雙手從血袍中探出,十指乾枯如柴,指甲卻極長極尖,呈暗紅色。
指尖上纏著密密麻麻的血絲,每一道血絲都是一道被它煉化的罪魂殘念,無數道殘念在它指尖哀嚎。
“看來是不交了,還要麻煩老夫親自動手。”
它雙掌猛地在地面上一拍。
整座石階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血獄法則從它掌心注入地面,石板縫隙中湧出無數道粘稠的血水,血水在石階上急速蔓延,所過之處石面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血水從四面八方向林巖湧來,空中那股血腥氣驟然濃了十倍,濃到連呼吸都變得粘稠。
林巖沒有後退。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些蔓延到腳下的血水,右腳在石板上輕輕一跺。
輪迴法則化作一圈幽藍色的漣漪從他腳下向外擴散,漣漪過處,血水無聲蒸發。
暗紅色的霧氣從地面上騰起,在幽藍色的輪迴之光照耀下化作虛無。
那些藏在血水中的罪魂殘念在輪迴法則面前如同雪獅子向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被徹底淨化。
血獄法則本質是地獄刑罰體系的一部分,血池地獄專司以血刑懲罰殺孽深重的罪魂,它的根基仍是地府法則。
而林巖執掌酆都印,是地府法則體系的最高主宰。
血獄法則在他面前,天然便矮了一頭。
十三獄主眯起眼睛,那雙血紅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凝重,但貪婪蓋過了理智。
它的身形化作一道血光,乾枯的右爪撕開空氣朝林巖咽喉抓去,五道血絲從指尖脫手飛出,在空中拉出五道暗紅色的弧線,從五個方向同時纏向林巖的四肢與脖頸。
每一道血絲都是一道血獄法則的具象化,上面纏繞著無數被血池地獄煉化的罪魂殘念。
若是被這些血絲纏住便等於被血池地獄的法則烙印鎖定,會被血獄法則從內部腐蝕魂體。
林巖側身。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但那慢不是遲緩,而是一種遊刃有餘的從容。
輪迴法則在他腳下凝成一道極薄的幽藍色光膜,將血獄法則的腐蝕之力隔絕在體外。
那五道血絲在觸及光膜的瞬間便無聲蒸發,在光膜表面激起五圈極淡的漣漪便消散於無形。
他手中長劍翻轉,劍尖從斜指地面變為平指前方。
審判法則在劍身上亮起,暗金色的光芒沿著劍脊蔓延,將劍身上的輪迴法則與審判法則融為一體。
他沒有用什麼驚天動地的劍招,只是一劍刺出。
劍鋒直刺十三獄主的胸口。
這一劍看似平平無奇,但落在十三獄主眼中卻讓它面色劇變。
它在那劍鋒上感應到了不止一種法則。
恐怖怪哉!
六道法則全部融入這一劍之中,劍氣未至,法則壓制已先一步落在它身上。
它發現自己躲不開這一劍,不是速度與反應太慢,而是法則層面的鎖定。
審判法則已判定它有罪,鎮壓法則將它釘在原地,追獵法則鎖定了它的氣機,拘魂法則封死了它的退路。
它往任何一個方向躲,都會被拘魂法則拉回來;它用任何術法擋,都會被審判法則判定無效。
酆都印的統攝之下,六道法則首尾貫通,這一劍將法則壓制哂玫搅藰O致。
血光炸開。
十三獄主在最後一刻將血獄法則催動到極致,整個人化作一道血影暴退。
但劍鋒的速度比它的反應更快,在它完全化作血影之前便已刺穿它的左肩。
劍尖從肩胛骨後方透出,帶出一蓬暗紅色的血霧。
那血霧在半空中便被輪迴法則淨化殆盡,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它踉蹌後退,左手捂著左肩的劍傷,指縫間不斷有暗紅色的血水滲出。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貪婪終於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
輪迴法則,天生剋制一切地獄法則。
它煉化血獄法則七千年,在地獄中與無數鬼王交過手,從未感受過如此徹底的壓制。
這不是修為境界的差距。
論修為,它六境巔峰,比剛突破六境的林巖還高出數層。
但對方手裡有酆都印,那是整個地府法則體系的源頭。
血獄法則是血池地獄的規則顯化,而血池地獄不過是十八層地獄中的一層,十八層地獄又只是地府架構的一部分。
拿地獄一層法則去對抗整個地府的至高法則,無異於以溪流去撼大海。
它轉身想逃。
但林巖沒有給它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