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魔陀從黑鐵寶座上站起。
它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裂隙的方向,臉上的從容早已蕩然無存。
那道氣息它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是遠遠感應到一縷餘韻,便讓它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一道身影從裂隙中踏出。
那是一個身披暗紅色重甲的高大鬼物,甲片呈菱形,每一片都閃爍著寒光。
它的面孔與活人無異,但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皮膚呈青灰色,光滑如瓷器,眉心處嵌著一枚六瓣雪花狀的暗紫色晶體。
六境巔峰。
只差一步便能觸控到那個超越六境的層次。
它身後,裂隙中湧出的鬼物還在不斷增加。
五境鬼王至少十餘隻,四境鬼將更是多達數十。
它們從裂隙中爬出後便自動列隊,在廣場上排成整齊的方陣,軍紀之嚴明遠非魔陀手下那幾百散兵遊勇可比。
魔陀快步走下高臺,在距離那鬼物三丈處停下,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近乎卑微。
它低著頭,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只是盯著對方重甲下襬那片暗紅色的甲片邊緣,用盡量平穩的聲音說道:
“恭迎鎮獄將軍。不知將軍親臨,在下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鎮獄將軍那雙純黑的瞳孔落在魔陀身上,被那雙眼睛注視的感覺如同被深淵本身盯上。
魔陀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在對方目光下微微發顫,低階鬼物對高階鬼物的本能臣服。
它已經六境中期了,可在這位面前,仍然如同站在虎狼面前的羔羊。
“人呢?”
鎮獄將軍的聲音很平靜,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正是這份平靜最讓人恐懼。
它不是來問罪的,它只是來確認一件事。
如果答案不對,魔陀毫不懷疑自己會被當場碾碎。
“從正門進去了。”魔陀連忙直起身,指向大帝殿緊閉的殿門,“那人持有酆都大帝的詔令。”
“他推開了正門,進入了殿中。在下親眼所見,不敢有半句虛言。”
鎮獄將軍沉默了一息。
那雙純黑的瞳孔從魔陀身上移開,投向大帝殿緊閉的殿門。
殿門上那個巨大的“酆”字在幽暗的光線下依舊暗淡。
但殿門周圍的輪迴結界正在緩緩波動。
結界還在,說明進去的人還沒有出來。
“進去多久了?”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
魔陀連忙回答,語氣中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
“在下已派鬼將守住了殿門四周,任何人靠近格殺勿論。那人若是出來,必然……”
“裡面有機緣。”鎮獄將軍打斷了它的話,那雙純黑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酆都大帝的傳承,不能落在一個外人手裡。”
它抬手。
身後的數十鬼將同時拔刀。
“闖禁制。”
魔陀瞪大了眼睛:“將軍,那禁制……”
話沒說完便被鎮獄將軍一個眼神打斷,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魔陀把後面的話咽回肚子裡,低頭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活到現在的經驗告訴它,在這位面前,多嘴的下場只有一個。
鎮獄將軍大步朝殿門走去。
暗紅色的重甲在它行走時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它走到殿門前,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浮現出一枚暗紫色的令符虛影。
那不是地府正職的令符,而是某種以蠻力凝聚的法則印記,以無數亡魂的怨念為材料,強行凝成的一枚破禁符。
它沒有酆都大帝的詔令,沒有輪迴之力的認可,但它有足夠的力量。
萬年來它之所以不進大帝殿,是因為不值得。
強闖禁制會付出極大的代價,而回報未知。
但現在不同了。
有人進去了。
那個人身上有十枚陰帥印,有輪迴之力,有酆都大帝的詔令。
若是讓他得了大帝的傳承,地府的格局便會徹底改變。
它不能再等。
破禁符按在殿門上。
暗紫色的光芒與結界劇烈碰撞。
殿門周圍的法則紋路逐一亮起。
紫光與藍光交替閃爍,將整座廣場映照得忽明忽暗。
鬼將們從鎮獄將軍身側穿過,刀鋒與利爪同時劈向殿門。
數十道法則之力匯聚在一處,與破禁符的力量疊加,在殿門上撕開了一道極細的裂縫。
……
殿宇最深處。
酆都大帝沉默了許久。
那雙幽深的眼睛一直在林巖身上徘徊。
他沉默的時間很長,然後緩緩開口道:
“本帝不能收你為徒。”
他停頓了一息,眉心的輪迴印記在這片刻間微微閃爍,幽藍色的光芒映在他清瘦的面孔上,明滅不定。
“你的根基是《地獄變相圖》,走的也是輪迴之道,體內以六腑構築地府,十印齊聚,審判歸位,這是本帝的路。”
“而你的這份根基放在萬年前,也足以做本帝的親傳弟子。但你是被焉青冥選中的人。”
“你身上留有祂的烙印。本帝雖是幽冥之王,但在神位序列上仍是他座下之臣。”
語氣中沒有惋惜,沒有不甘。
祂曾站在六境之上俯瞰蒼生的存在,屬於一個在浩劫中戰死於崗位上的地府舊主。
收徒與否對他而言不是執念。
“本帝的一身傳承,便不傳授給你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況且你已走了自己的路,本帝的路或許並不適合你。”
“強行將本帝的傳承灌入你體內,反而會擾亂你自己的道。”
酆都大帝抬起右手。
那隻蒼白修長的手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一枚拳頭大小的印璽從虛空中緩緩浮現。
印璽呈幽藍色,通體透明如水晶,印紐是一尊身著帝袍、手持輪迴法輪的神像。
神像的面容與酆都大帝一模一樣,眉心處同樣嵌著一枚輪迴印記。
印身上的符文層層疊疊,每一道符文都是一道輪迴法則的具象化。
與十大陰帥印那種單一法則的鋒鋩不同,酆都印散發的氣息是包容萬物。
所有地府法則都在它的統攝之下,審判、拘魂、鎮壓、追獵、關押、輪迴,六道法則碎片在印中緩緩流轉,如同六條支流匯入同一條大河。
這就是地府最高權力的象徵。
酆都大帝輕輕一推,酆都印便緩緩飄到林巖面前。
“酆都印是你的。本帝在這殿中等了萬年,等的便是一個能走到此處的人。”
“你通過了本帝設下的考驗,這枚印便是你應得的。持此印者,即為新的幽冥之主。”
他頓了頓,又抬起左手。
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捻,一枚極小的暗金色神通印記從指尖浮現。
那印記不過指甲蓋大小,呈正圓形,邊緣由六道極細的輪迴法則絲線編織而成。
印記正中央是一個古篆的“轉”字,字的筆畫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緩旋轉。
每轉一圈,便有六道不同的法則光芒在字面上依次閃過。
“本帝的傳承不能給你,但可以送你一樣東西。此術名為《轉輪印》,是輪迴法則的無上妙法,也是本帝當年最為得意的神通。”
“它不屬於術法,而是法則哂玫姆ㄩT。”
“你將它收入體內,以輪迴之力日夜蘊養,假以時日,若能參悟其中奧秘,便能在輪迴法則的掌控上再進一步。”
“至於能悟出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暗金色的神通印記飄到林巖面前,與酆都印並排懸浮。
一藍一金,一印一術,兩種截然不同的光芒交相輝映。
林巖雙手接過兩樣東西,深深一揖。
“多謝大帝。”
酆都大帝擺了擺手,動作輕描淡寫。
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朝林巖揮了揮衣袖。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將林巖整個人裹住。
四周的景象驟然扭曲,酆都大帝的身影、殿宇深處那片無邊的黑暗,一切都在一瞬之間遠離。
下一刻,林巖發現自己正站在大殿之中。
腳下是暗金色的地面。
頭頂是無數細密的光點,如同夏夜的繁星。
四周是那一排排冥官金身。
他又回來了,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原來方才那一切都是意識層面的考驗,他的肉身從未離開過這座大殿。
魌的聲音炸開:
“你小子剛才去哪了?!老夫喊了你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你一點反應都沒有!”
“要不是你的肉身還站在這兒喘氣,老夫都要以為你魂飛魄散了!”
鬿的聲音緊隨其後,雖然比魌平靜許多,但語氣中同樣帶著明顯的擔憂:
“這大殿深處有某種禁制,將我們與你的聯絡完全切斷了。我只感應到你進入了一片輪迴法則極其濃郁的空間,卻無法追蹤你的確切位置。”
林巖簡略將意識進入殿宇深處、見到酆都大帝殘魂的經過講了一遍。
魌在半空中劇烈翻湧了,甚是震驚。
“酆都大帝?那位老人家居然還有一縷殘魂留在大帝殿裡?老夫當年……咳咳。”
祂忽然收了聲,怨氣在它周身不自在地縮了縮。
林巖注意到它那雙幽綠色的眼睛飛快地瞟了一眼大殿上方,像是生怕頭頂忽然多出一雙眼睛盯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