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每轉一圈,便有無數道絲線鑽入化身。
那些絲線並非無序蔓延,而是沿著彼岸木早已塑造好的經絡執行。
這些絲線隨後附著在地下主身體表面,一點點織成皮膚。
皮屬肺,肺屬金。
而體內也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五行漸漸融合。
從虛影到實體,從無到有。
以靜室為中心,百丈範圍內的空氣都驟然震顫了一下。
那是林巖剛剛突破,無意間逸散出的輪迴之力。
雖然已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卻還是影響到了周圍環境中的生死氣息。
林巖望向地下主。
其五官已然清晰。
劍眉星目,不怒自威。
瞳孔深處隱約能看見輪迴法則咿D的痕跡,那是六座微型輪迴漩渦,在眼底緩緩旋轉。
鬼道修為,踏入五境。
這不是尋常的境界突破。
鬼仙之道的五境,對應的是煉神第五境陰神,與武道真身同階,戰力足以硬撼真身境武者。
但鬼仙之道不同於任何正統修煉體系。
它不是煉氣,不是煉體,不是煉神,而是以業力為根基,以輪迴為法則,走的是將自身化為地府、以輪迴干涉外界生死的路子。
從某種角度來說,林巖就是一座微縮的幽冥地府,鬼道化身便是輪迴法則的外顯。
這便是地下主,陰間之主。
林巖緩緩站起身來。
他推開靜室的門,邁過門坎,走進院中。
玄易與九筒無聲退到兩側。
他在院中站定,攤開掌心。
一縷火焰無聲升起,在掌心上空三寸處緩緩懸浮。
那是他早已掌握的紅蓮業火,但此刻的火焰與從前截然不同。
火焰的外層依舊是暗紅色的業火,能引動目標自身惡業化為內焚之火。
但火焰的中心,多了一縷幽藍色的火芯。
那火芯極小,只有針尖大小,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是從幽冥地府最深處提煉出的焚陰之力,將紅蓮業火的殺傷力提升到了全新的層次。
他屈指一彈,那縷火苗無聲地掠過院中,穿過老槐樹低垂的枝條,落在一片被夜風吹落在牆角的枯葉上。
樹葉沒有燃燒。
不是燒不起來,而是被焚得徹徹底底。
葉片在一瞬間化為虛無。
不是變成灰燼,而是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消失,連一縷青煙都不剩。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林巖目光微微一凝。
這還是在陽間的效果。
焚陰火本為陰間之火,在陽間受陽氣壓制,威力大打折扣。
即便如此,已有此等威能。
若在陰間,這一縷焚陰火足以讓同境鬼王焚燒殆盡,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不剩下。
他翻手將火焰收回,掌心一合,那縷火焰便無聲地沒入皮膚之下。
隨即右手並指如劍,在身前虛空中輕輕一劃。
一道漆黑的門戶無聲無息地在他身前開啟。
門戶約一人高、三尺寬,邊緣由濃郁的黃泉死氣凝成。
門的內側不是院中的景象,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幽冥空間,正是鬼市所在那片廢棄礦道的入口處。
從這個角度甚至能看到礦道口那幾盞壁燈,以及幾名正在迎客的惡鬼盟侍者。
這便是《黃泉引渡歌訣》突破後的效果。
從前的黃泉引渡需要吟唱歌訣、掐訣結印、調動輪迴之力,才能在特定的位置開啟一方流轉的虛空通往幽冥。
但現在不同了,有陰神境的魂力加持,加上鬼道五境的修為,讓他可一念開啟此門。
門的大小、開啟的位置、通往的目的地,全由他心念掌控,精準無誤。
因為陰間本就是高於現實世界的高維空間。
更關鍵的是,門中湧出的黃泉死氣已完全聽命於他。
從前他開啟青銅門時,根本無法掌控分毫。
那是幽冥自身的重量,任何修煉黃泉引渡的鬼修都繞不過去的桎梏。
但此刻,門中湧出的死氣如同他身體的一部分,絲毫不見從前的遲滯與凝澀。
他只要一念便可引動黃泉死氣,或將敵人拉入其中,亦可從幽冥中呼喚那些沉睡的孤魂野鬼為他而戰。
林巖手指再次輕劃,那道門戶無聲閉合。
他心念一動,五指虛握。
一點暗芒在掌心浮現,那是濃濃的死氣所化。
他伸手一送。
暗芒無聲掠過,落在老槐樹的樹冠之上。
轉瞬之間,老槐樹便枯萎,化為了枯木。
生與死,皆在他一念之間。
林巖再次催動輪迴之力,指尖捻訣,同樣一道光芒反向注入樹根。
只見枯枝開始重新抽芽。
先是枝頭鼓起一個個極小極嫩的新芽苞,芽苞裂開,嫩黃的葉尖探出頭來,在夜風中微微顫抖。
然後新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展開,從嫩黃轉為鵝黃,又從鵝黃轉為淡綠。
一片接一片,一層接一層。
所有枯萎的葉片都在短短數息內重新長出。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整棵樹便恢復了生機,幾片鵝黃的新葉在枝頭輕輕舒展。
林巖望著那片新葉,指尖一攏,將逸散的輪迴之力盡數收回。
生與死的界限在這一刻變得模糊。
五境之後,輪迴法則從單純的魂力哂茫|變為對生死秩序的掌控。
這便是輪迴法則之效。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院牆,穿過夜色,望向了鬼市所在那片採石場的方向。
子時已至。
採石場上方的天空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星月俱隱。
礦道入口處卻是一片熱鬧景象,受邀而來的賓客們乘著馬車或轎子陸續抵達。
惡鬼盟的侍者在礦道入口細心檢查每一張請柬。
黃泉老叟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長袍,站在拍賣桌前,灰白的瞳孔掃過臺下百餘張面孔。
各路賓客落座。
寶物一件接一件地搬上臺。
爭搶聲此起彼伏。
所有人爭得面紅耳赤。
侍女托著茶盤在席間穿梭,將杯盞逐一置換。
所有的目光都黏在拍賣臺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下一件即將登場的寶物牢牢拴住,沒有人注意到礦道最深處,兩道身影已悄然從暗門中離開。
惡鬼盟盟主與林巖的鬼道化身鑽出礦道,融入夜色之中。
盟主一襲墨色長袍,身形瘦削如刀,周身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他本以為“魖”大人會帶他從礦道正面上到採石場,再從官道繞行乾陵後方,卻不想對方領著他走向礦道最深處的排水暗渠。
那是採石場廢棄前便已存在的地下排水系統,廢棄之後無人維護,暗渠中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與碎石。
但惡鬼盟在改造礦道時,已將這條暗渠重新疏通,作為鬼市的隱蔽通道之一。
暗渠入口藏在礦道盡頭一處不起眼的塌陷石堆後面,若非有人帶領,絕無可能找到。
林巖推開擋在入口的木板,率先彎腰鑽入。
盟主緊隨其後。
暗渠中漆黑一片,連壁燈都沒有裝,但對修士而言,黑暗從不是障礙。
兩人一前一後在狹窄的甬道中穿行,無聲無息。
暗渠走向曲折複雜。
每隔數十丈便有一條岔道,有的岔道通往新城排水渠,有的岔道通往渭水河舊道,還有的岔道是惡鬼盟為了迷惑外人特意挖出來的死衚衕。
林巖在岔道前毫不停留,左轉、右轉、直行,每一個選擇都毫不猶豫,像是已將這張地下暗渠的網整個印在腦子裡了。
盟主緊緊跟在後面。
暗渠的盡頭是天壽山南麓一處廢棄的盜洞。
盜洞的歷史比採石場更久,洞口被野生的荊棘叢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過是一處不起眼的山體裂縫。
林巖撥開荊棘,率先鑽出,盟主緊隨其後。
兩人從地底鑽出時,身上不沾半點泥水,衣袍乾乾淨淨。
盜洞外便是乾陵後方的山林。
從這裡向西不過三里便是督造府的駐地,向東則是正在建設中的新城。
夜色中能看見新城方向的燈火。
林巖腳步不停,沿著事先踩過無數遍的路線,繞過乾陵外圍的哨卡與巡邏路線,避開所有可能暴露行蹤的暗哨。
他對乾陵衛的換防時間比烏青道還清楚,這個時辰,第三哨的人正好轉到外圍,內圈有一刻鐘的空檔,足以讓他們無聲穿過。
兩道身影無聲地落在督造府外那條路上。
盟主抬起頭,瞳孔微微一縮。
督造府大門敞開著,門前的石階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
青衫未換,劍已出鞘。
大乾御賜的青銅劍握在那人手中,劍尖斜指地面。
那道身影就那樣站在月光下,不驚不懼,彷彿已在此處等了許久。
盟主心中咯噔一下。
這與預想中的偷襲完全不同。
他們本該在夜色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接近,一擊必中,將人直接帶走,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