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大宗正趙衡坐在書房中。
他面前的紫檀木書案上攤著一張信箋。
“林巖竟然曾經加入過白蓮教?”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隻保養得宜的手將信箋緩緩摺好,動作不急不緩,透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從容。
白蓮教。
前朝萬法寺的遺脈,與大佛寺同源,專幹造反的行當。
朝廷追剿了多年,始終未能斬草除根。
這位五仙教鬼教主,竟然是白蓮教的人。
他將信箋輕輕擱進手邊的銅盆裡,火苗便已舔上了紙角,轉瞬便將那一行墨字吞沒,化為一撮灰燼。
那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在火光中微微眯起。
“有意思。”
他靠回椅背,手搭在案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扶手。
“真有意思。”
這枚棋子,可比他原來以為的更有意思。
“皇帝啊皇帝。”
大宗正端起案上的茶盞,吹了吹熱氣,笑呵呵地嘟囔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茶盞在他手中微微轉動,映出半張笑吟吟的臉。
請個假
今天有事,請個假。
請假
事沒辦完,五一猛猛補欠章。
第434章 龍歸滄海,山河九鼎局
林巖此番離京,動靜並不大。
五仙居門前停著三輛馬車,幾匹健馬,二十餘名弟子列隊而立,沒有驚動任何不相干的人。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長街上行人希少,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空曠的迴響。
季蓁蓁站在門前石階下,臉上掛著幾分爽朗的笑意:
“教主放心去吧。刑獄處交給我,出不了岔子。”
林巖點了點頭。
季蓁蓁已是先天巔峰,龍鱗也攢足了,通玄指日可待。
“真出了岔子也別硬頂,去找沈師姐。”林巖叮囑道,“莫要與人正面衝突。你現在的位置,多少人盯著,一步踏錯便是深淵。”
季蓁蓁大大咧咧地應了一聲。
林巖便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翻身上了小白的背。
青眼白玉獅打了個低沉的呼嚕,碧色豎瞳掃了一眼整裝待發的隊伍,甩了甩鬃毛。
析木與姜煥同乘一輛馬車,姜煥懷中抱著一隻木匣,匣中裝的是拼接後的山海圖與四象法器。
地教主本人則低頭翻著一本泛黃的筆記,連車簾都懶得掀開。
烏青道獨自策馬跟在林巖身旁。
那匹北原產的黑馬比尋常戰馬高出一肩,不過對於小白還是有所忌憚,不敢靠得太近。
也許是五仙居伙食太好,丹藥管夠,小白已然堪比先天之境,到了尋常妖獸的頂端。
想要突破四境,成為大妖,需要氣叩耐信e,或者回十萬大山,統御一方才行。
隊伍正待出發,長街盡頭卻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林巖抬頭望去,只瞥見一人一馬從晨霧中穿出,直奔五仙居而來。
那人身著玄色迮郏駧В菍O璟。
他策馬衝到隊伍近前,翻身下馬,動作行雲流水,哪有半點傳聞中那副縱慾過度的紈絝模樣。
林巖低頭看著孫璟。
這位武通侯獨子,此刻正仰著臉,那雙清澈得過分的眼睛使勁朝他擠了擠。
“給我安排個事唄。”孫璟聲音壓得極低,“老頭子說了,我再敢在京中胡作非為、惹是生非,便廢了我,打發回老家種地。”
他說著,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搴腥M林巖手中。
林巖神識一掃,心中微動,又是十枚龍鱗。
算上之前的,他手中已攢了六十一枚。
這筆財富,放在任何一個四品官身上都算駭人聽聞。
林巖將搴惺杖胄渲校嫔喜粍勇暽骸案伞!�
孫璟鬆了口氣,連忙翻身上馬,策馬跟上隊伍。
走了沒幾步,他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給我個啥官?小官我可不幹啊。”
林巖白了他一眼,淡淡道:“營監使。愛幹不幹,賄賂不退。”
“營監使?”孫璟臉都綠了,“才九品?咱倆好歹朋友一場,你就拿個芝麻綠豆官打發我?”
他嘴上說著九品,心裡卻門清。
營監使這職位,說白了就是墓地監工。
別看官小,品級低得不能再低,可權力卻大得很。
工地上所有的材料進出、工匠調配、工期進度,都得經過營監使的手。
各路人馬想在乾陵工程裡分一杯羹,都得先過這一關。
這是個肥差,也是個要命的差。
歷任營監使但凡不夠硬氣的,不是被拉下水,就是被人間蒸發。
但孫璟不怕。
他是武通侯的獨子,武通侯是皇帝親手提拔的新貴,靠戰功封侯,專門用來制衡老牌勳貴。
朝堂上多少人看他不順眼,可誰也不敢真動他。
更何況,他丹田裡還藏著那尊神秘的老爺爺,業力重得嚇人,真要動了殺心,誰殺誰還不一定。
“行吧。”孫璟嘆了口氣,那張俊秀的臉上擠出幾分委屈,“營監使就營監使。不過說好了,出了事你得罩著我。”
林巖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夾了夾獅腹。
小白低吼一聲,邁開四爪朝城門方向走去。
馬車裡,析木終於抬起眼簾,從車窗往外瞥了一眼,目光在孫璟身上停留了片刻。
姜煥低聲道:“師父,那位是武通侯的獨子。”
析木“嗯”了一聲,又將目光收回手中的筆記。
姜煥也不再多言,只是透過車簾的縫隙,望著隊伍最前方那道修長的黑色背影。
晨霧終於散盡了,陽光劈頭蓋臉地灑落下來,將整條長街映照得一片金黃。
隊伍出了城門,沿官道一路向西。
過了京畿地界,沿途的景緻便漸漸荒涼起來。
官道兩側的良田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拋荒的坡地。
偶爾能見到幾處村落,土坯牆歪歪斜斜,屋頂的茅草發了黑,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蹲在村口,好奇地望著這支穿行而過的隊伍。
孫璟一路都在東張西望,嘴裡閒不住:
“這地方我小時候來過一回,那時候還有幾家富戶,怎麼如今破成這樣了?”
沒有人接他的話。
繼續西行,官道上的車馬漸漸多了起來。
有呒Z的牛車,有載石的騾馬,還有更多徒步趕路的徭役,排成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
這些人面黃肌瘦,衣不蔽體,腰間拴著草繩,腳上的草鞋早已磨穿了底,露出凍得發紫的腳趾。
他們沉默地走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抬頭,彷彿只是一具具會移動的軀殼。
押隊的吏員騎著瘦馬在隊伍兩側來回巡視,手中握著一根浸了油的藤鞭,鞭梢在空中甩出尖銳的哨響。
林巖勒住小白,讓到路邊,目送那支徭役隊伍緩緩走過。
青眼白玉獅不安地打了個響鼻,碧色豎瞳盯著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
烏青道策馬靠近,沉默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左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日光下顯得愈發駭人。
“北原沒有徭役。”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少商族不修王陵。”
林巖沒有回應。
他望著那支隊伍最末尾的一個老人,那老人佝僂著腰,肩上扛著一隻破麻袋,麻袋裡不知裝了些什麼,沉甸甸地壓彎了他的脊背。
老人的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
押隊的吏員從他身邊經過時,嫌他走得慢,揚手便是一鞭抽在他背上。
老人踉蹌了一下,卻沒有摔倒,只是將腰彎得更低了。
小白低吼了一聲。
林巖收回目光,輕輕拍了拍小白的脖頸。
青眼白玉獅安靜下來,碧色豎瞳中卻依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金芒。
他沒有說話,只是雙腿輕夾獅腹,繼續趕路。
乾陵的營地在天壽山南麓,背靠連綿不絕的山脈,前臨尚未融冰的渭水河。
遠遠望去,整片營地便是一個龐大的營建現場。
已具雛形的地宮入口如一張黑洞洞的巨口嵌在山腹之中,四周星羅棋佈著數不清的營房、工棚、倉廩、石料場。
巨大的石材從山上開採下來,沿著滾木鋪成的坡道緩緩滑入工地。
燒製好的磚瓦成垛堆在窯口旁,尚在冒著餘煙。
營地最外圍扎著一圈一人多高的木柵欄,柵欄上插滿了乾陵衛的旗幟,每隔數十步便有一座瞭望臺,臺上士兵日夜輪值。
營門兩側列著兩隊甲士,甲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冷沉沉的光。
一名值守的校尉見有隊伍靠近,正要上前盤查,待看清隊伍前方那面“督造林”的旗幟,連忙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身後的甲士齊刷刷跪倒一片。
“恭迎督造大人!”
中氣十足的喊聲在營門上空迴盪了片刻,才被遠處採石場傳來的鑿石聲蓋過。
林巖沒有在營門多作停留,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他將隊伍中的人員安排一一交代下去,處理得有條不紊。
五仙教弟子則分成數隊,負責營地各處與乾陵周邊的初步檢查。
安排妥當後,林巖轉頭看向身旁那道沉默如鐵的身影。
“烏將軍。”他側頭壓低聲音道,“你去接管兵營。三軍將軍,你是其一,另兩位是成國公與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