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沈實站在院子門口,抬手活動了一下肩膀,骨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爆響,清脆的聲響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扭了扭頭,看向身旁的林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灑脫的笑容,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我就不進去了,總待在這裡,混身不自在。”
“順便去不更那邊露個面,免得某個老頭總說我不幹活。”
她說著,抬手拍了拍林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林巖微微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恭敬,又藏著一絲親近:
“師伯……姐慢走,凡事小心。”
沈實擺了擺手,大步走下臺階,身姿挺拔,步伐輕快,如同一陣風般,轉眼就走到了府邸大門口。
可走了兩步,她又停下腳步,猛地轉過身,看向林巖,眼中閃過一絲神秘的笑意:
“對了,到時幫你帶個好東西回來,保證你滿意。”
說完,不等林巖開口詢問,她便轉身快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個灑脫的背影。
林巖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轉身回到了院中。
庭院內,傅流芳正拄著竹杖,與老僕一同站在月光下,緩緩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林巖快步走上前,語氣恭敬:
“先生,客房已經準備好了,弟子已經讓人打掃乾淨。您是先回房休息,還是先用些晚膳?”
傅流芳收回目光,轉頭看向林巖,目光溫和,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沉穩:
“小友若是不急,陪老夫坐一坐,說說話也好。”
林巖點了點頭,語氣諔�
“好,全憑先生吩咐。”
兩人一同走進客廳,客廳內陳設簡潔而雅緻,桌椅皆是上好的紫檀木。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卷,筆墨蒼勁,意境悠遠。
弟子端上溫熱的茶水和精緻的點心,躬身行了一禮,便悄然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客廳中,只剩下林巖和傅流芳兩人,靜謐無聲,只有茶水冒著淡淡的熱氣,氤氳出一層薄霧,模糊了兩人的身影。
傅流芳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入喉間,驅散了些許疲憊。
他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巖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好奇:
“小友,老夫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
林岩心中一動,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大致能猜到,傅流芳要問什麼。
他微微頷首,語氣恭敬:
“先生請說,只要晚輩知道,定知無不言。”
傅流芳沉默了片刻,彷彿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探尋:
“你為何要幫老夫?你我素不相識,無親無故,老夫與你非師非友。”
“你卻甘願冒著得罪惡鬼盟、得罪那些老牌勳貴,甚至得罪其他暗中勢力的風險,一路護送老夫進京。”
“老夫想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
林巖沒有絲毫猶豫,直言不諱道:
“是藍田山山主的要求,他托我護送先生安全進京,切勿有任何閃失。”
傅流芳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隨即,他緩緩笑了,那笑容中,帶著幾分感慨,幾分懷念,還有幾分釋然。
他輕輕搖了搖頭,輕嘆一聲:
“原來如此,原來是那個老傢伙,入了大獄也不安生。”
“還是這麼愛管閒事,都自身難保了,還惦記著老夫的安危。”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嗔怪,更多的卻是深深的暖意。
林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在一旁,默默聽著,他能感受到,傅流芳與藍田山山主之間,有著深厚的情誼。
傅流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幾十年前,語氣輕柔,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林巖訴說:
“老夫與他相交多年,算起來,也有五十多年了。”
“那時老夫還年輕,名列英傑榜榜首,意氣風發,心高氣傲,總想著要做一番大事業,要以儒家之道,治國平天下,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可後來,老夫讀的儒家經典越多,越覺得不夠。”
“儒家講仁義禮法,講修齊治平,講克己復禮,可這些東西,似乎還缺了什麼,不足以應對這複雜多變的天下局勢。”
林巖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理解傅流芳的心境。
越是深入鑽研一門學問,就越會發現其中的侷限,就越渴望突破。
“於是,老夫開始遊走天下,拜訪各家各派,學習諸子百家的學問。”
“道門的清靜無為,法家的嚴刑峻法,墨家的兼愛非攻,兵家的呋I帷幄,陰陽家的天地規律……”
“老夫都學過,都研究過,只想取長補短,融會貫通。”
傅流芳的目光漸漸變得明亮,眼中閃過一絲當年的意氣風發:
“老夫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創立一門集諸子百家之長的學問,既能治國平天下,也能修身養性,甚至能窺探天地大道。”
林岩心中一動,眼底閃過一絲驚訝。
不愧是突破賢哲境的儒修,這心氣,這想法,頗為難得。
傅流芳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抬手,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老夫正是《九序心法》的當代傳人。”
他頓了頓,又道:
“可老夫後來發現,光有理論還不夠,老夫需要實踐,需要驗證這門心法的可行性,更需要完善它。”
“老夫便想到了藍田山山主,想跟他學習風水之術。”
林巖有些意外,下意識地開口:
“先生還學過風水之術?”
傅流芳點了點頭,語氣認真:
“風水之術,看似只是看山看水,尋龍點穴,實則蘊含著天地執行的規律,蘊含著陰陽平衡之道,與老夫所追求的‘融會貫通’,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老夫想,若是能將風水之術融入儒家之道,融入《九序心法》,或許能有所突破,能找到老夫一直追尋的答案。”
他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懷念:
“老夫本以為,藍田山山主不會輕易傳授。”
“畢竟風水之術,是各宗各派的不傳之秘,向來不外傳,更何況是傳給老夫這樣一個儒家弟子。誰知……”
他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激:
“那個老傢伙,比老夫想像的好說話得多。”
“他不僅願意傾囊相授,還親自帶老夫走遍了藍田山的每一座山峰,每一處幽谷,耐心給老夫講解風水奧妙,講解天地陰陽的平衡之道。”
“老夫與他的友誼,就是在那段時間結下的。”
傅流芳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感激:
“他性情豁達,通透灑脫,雖隱居藍田山,卻心懷天下,看透了世間的功名利祿,老夫與他相交,受益匪湣!�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
“之後多年,老夫與他一直通訊不斷。”
“他每次有新的風水感悟,都會寫信告訴老夫;老夫每次對《九序心法》有了新的想法,也會寫信與他分享。”
“彼此慰藉,彼此成就,算得上是知己。”
第399章 心即宇宙,以前世為錨點
林巖聽著,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藍田山山主,那個被困在靖安司天字監中的老人,看似落莫,卻有著這樣一位知己,即便身陷囹圄,也有人為他奔走,為他牽掛。
這或許就是他在絕境中,依舊保持豁達的原因吧。
他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先生,您此次進京,準備怎麼做?想必,您也知道,藍田山山主如今身陷囹圄,陛下召見您,絕非只是單純的仰慕。”
傅流芳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決絕:
“自然是做皇帝想讓我做的事,以求他饒過老友一命。老夫此次進京,本就是為了他而來。”
林巖眉頭微微皺起,語氣帶著幾分擔憂:
“您不怕嗎?儒法之爭,愈演愈烈,陛下扶持法家,制衡儒家,您此次插手,無異於置身於風口浪尖,危險重重。”
傅流芳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老夫深知,插手儒法之爭,危險重重,稍有不慎,便會身敗名裂,甚至丟了性命。”
“但如今這局勢,溫水煮蛙,儒家若是再一味退讓,不懂得變通,下場必然不會太好,只會被法家一步步邊緣化,最終被徹底摒棄。”
“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不破不立,放手一搏。這也是皇帝他希望我做的。”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決絕:
“不適合就是不適合,即便延續千年,若是不符合天下大勢,不符合皇權需求,也終究會被淘汰。”
“老夫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所能,為儒家爭一線生機,也為老友爭一條活路,大不了一死了之,又有何懼?”
林巖沉默了,他知道傅流芳說的是事實。
儒法之爭,表面上是學術之爭,是理念之爭,實際上,是權力之爭,是皇權與儒家勢力的博弈。
儒家講仁義禮法,強調“君為輕,民為貴”,制約皇權。
法家講律法權術,強調“君權至上”,迎合皇權。
皇帝扶持法家,就是為了制衡儒家,擺脫儒家對皇權的約束。
這些年,法家在朝堂上的勢力越來越大,儒家的地位越來越低,不少儒家弟子被排擠,被打壓。
若是再不反擊,再不尋求變通,儒門真的會被徹底邊緣化,甚至消亡。
“皇帝約老夫過幾日進宮赴宴,其實就是想要來一場儒法之爭,讓老夫與法家的代表辯論,給這件事定個調,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傅流芳的聲音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從容赴死的淡然。
林巖看著他,目光復雜,有敬佩,有擔憂,他輕聲問道:
“先生,您有把握嗎?”
傅流芳笑了笑,語氣坦然:
“把握?老夫沒有。儒法之爭,牽扯甚廣,關乎皇權,關乎各方勢力的利益,絕非一場辯論就能定局。”
他頓了頓,又道:
“但老夫做了該做的事,盡了該盡的力,至於結果如何,就看天意了。無論成敗,老夫都無怨無悔。”
林巖沉默了片刻,看著傅流芳從容的面容,緩緩開口:
“希望您能贏。”
傅流芳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悠遠,彷彿在思索著什麼。
客廳內再次陷入靜謐,片刻後,林巖深吸一口氣,直言道:
“先生,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您。”
傅流芳微微點頭,語氣溫和:“請說,小友不必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