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每一步踏下,青岡巖面便炸開一圈蛛網般的裂紋。
七步過後,他刀尖拄地,左膝微屈,生生止住退勢。
臺下驟然一靜。
隨即,是壓抑不住的譁然。
“接……接住了?”
“先天后期,硬接濟漳一掌,只退了七步?”
“那是真元反震,他臟腑應該受了暗傷。”
議論聲未落,臺上濟漳已欺身再進。
他的打法沒有佛門該有的慈悲遲緩。
快。
快如電,疾如風。
每一掌、每一拳、每一指都直取要害,沒有絲毫多餘動作。
他的招式並不繁複,甚至稱得上簡樸。
可簡樸到了極致,便是無可躲避。
林巖沒有再退。
他橫刀格擋,刀身與掌緣碰撞,迸出刺耳的金鐵交鳴。
濟漳的肉掌擊在鎮嶽刀上,竟炸開一蓬火星。
三招。
五招。
十招。
林巖的刀勢越來越沉,每一次格擋都在刀身上留下淡淡的黑色印痕。
那是魔氣侵蝕的殘跡。
可他握刀的手紋絲不動,刀勢沒有半分散亂。
濟漳眼底終於閃過一絲訝異。
他看出來了。
這個先天后期的年輕人,體內有一股極穩的勢。
那不是功法賦予的能力,而是長年累月以意志錘鍊出的武道真意。
不動如嶽。
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
“有意思。”
濟漳第一次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然後,他的打法變了。
不再是快攻。
他收掌,合十。
下一瞬,他身後浮現一尊虛影。
那虛影半佛半魔,半邊慈悲低眉,半邊猙獰怒目。
這是他在大佛寺度魔堂閉關二十年,將魔性與佛法強行共存的成果。
不是佛魔雙修,而是以佛鎮魔,以魔養佛。
佛因魔而強。
魔因佛不滅。
虛影成形的剎那,濟漳的氣息再度攀升。
他再出一掌。
這一掌,沒有掌風,沒有真氣外溢,所有力量凝於方寸之間,樸實無華。
可林巖橫刀格擋的瞬間,鎮嶽刀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刀身弓起,幾乎彎折。
林巖整個人被這一掌推得倒飛而出,重重撞在演武臺邊緣的石欄上。
轟——
石欄碎裂,亂石崩雲。
臺下,儲子羽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壓低聲音,語調急促而興奮:
“這才是真正的通玄戰力。那位鬼教主的弟子,刀法再沉,終究只是先天。你們看,他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的聲音不高,只對身側雷鷹等人私語。
可話音未落,他忽然感覺脊背一寒。
那寒意不是殺意,不是威壓。
只是目光。
他緩緩轉頭。
隔著數十丈距離,演武臺另一側的高臺之上,玄枵正望著他。
那位五仙教神教主沒有開口,甚至面容依舊平靜。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沒有半分情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像在看一隻聒噪的秋蟬。
儲子羽喉結滾動,生生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他垂下頭,退後半步,將自己藏進雷鷹身後的陰影裡。
雷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而臺上,林巖緩緩站起。
他嘴角溢血,左臂袖管撕裂,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可他握刀的手,依舊穩穩地握住刀柄。
濟漳看著他,目光裡那絲訝異又深了一分。
“你的刀很沉。”
他頓了頓。
“你人更沉。”
林巖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在刀身上緩緩抹過。
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崩裂,鮮血湧出,浸透刀身。
鎮嶽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彷彿從沉睡中甦醒。
刀勢,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沉渾厚重。
那沉渾之中,多了一分蒼茫,一分遼闊。
彷彿不再是一座孤嶽。
而是綿延萬里的群山。
林巖踏步,出刀。
這一刀沒有劈向濟漳,而是劈向腳下的演武臺。
轟——
青岡巖檯面炸開一道丈許裂口,碎石激射,煙塵漫天。
而在煙塵之中,林巖的身影消失了。
並不是身法。
他只是藉著這一刀的衝擊,將自己整個人如箭般射向濟漳。
刀在前,人在後。
人刀合一。
濟漳眉頭微皺,雙掌交錯,佛魔虛影同時向前推出。
刀掌再次相交。
這一次,濟漳退了半步。
那半步極輕,甚至旁人幾乎無法察覺。
可濟漳自己知道。
他退了。
他抬眼,望向煙塵中那道模糊的青影,眼底終於褪去了那層淡淡的輕視。
“原來你一直在藏。”
林巖沒有回答。
他收刀,橫於身前,左手結印。
金剛印。
淡淡的金光自他掌心瀰漫而出,在他周身凝成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
那屏障並不堅實,甚至稱得上稀薄。
可那金光之中,有某種極堅固的意蘊。
不是防禦。
是鎮壓。
鎮壓己身,不動如山。
濟漳眯起眼睛。
他終於認真了。
他將一百零八顆烏黑的珠子纏繞於右臂,竟如活物般蠕動,一點點收緊,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
他的右臂開始變化。
不再是正常人的手臂。
皮膚之下,隱約有無數細密的黑色紋路遊走,像封印碎裂後外溢的魔性。
他抬起右臂,對準林巖。
一拳。
這一拳轟出的剎那,整座演武臺都在顫抖。
檯面碎石跳動,石欄龜裂,連臺側的雲海都被這一拳的拳風撕開一道數十丈長的裂口。
臺下,幾名先天弟子面色煞白,踉蹌後退。
這是真真正正的通玄戰力。
沒有取巧,沒有藏拙。
以絕對的力量,碾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