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穿過冷清的街道,繞過殘破的坊牆,最終來到了東城門附近。
此時,小和尚已誦經完畢,起身快步跟了上來,默默侍立一旁。
老和尚在東城門洞內停留了許久,手指掐算不停,目光掃過每一塊牆磚,每一處地面,彷彿在讀取時光留下的模糊印記。
“城東……有交手痕跡,不止一處。佛力激盪,邪氣沖霄……還有一股凌厲剛猛的氣息?”
老和尚眼中金芒更盛,似乎在努力分辨那混雜的殘留資訊:
“不是武道神通,反而像是道門手段……古怪。”
他搖了搖頭,不再停留,邁步走出東城門。
城外官道旁,草木萋萋,更顯荒涼。
老和尚的步伐依舊不疾不徐,卻彷彿縮地成寸,看似緩慢,實則極快。
小和尚依舊神情自若,緊緊跟在身後。
兩人沿著官道向東,又折向小路,最終,前方出現了一座鬱鬱蔥蔥的山巒——臥牛山。
“師父,師弟他……曾在此山與人交手?”
小和尚望著山巒,感應到此地靈氣似乎比他處稍顯清正活躍,但隱隱又有一股沉澱的凶煞之氣潛伏。
“確實交過手。”老和尚目光深邃。
因為血祭事件的後續影響,以及青華觀在事件中的表現,臥牛山上青華觀的香火,反而比血祭前旺了不少。
雖談不上門庭若市,但也常有周邊鄉民甚至其他縣城信眾前來上香祈福,求個心安。
山道上,已有不少香客上下。
老和尚與小和尚拾級而上,步履沉穩。
他們並未掩飾氣息,那迥異於常人的出塵氣質,很快引起了觀中人的注意。
剛走到觀前那片不大的空地,一個機靈的小道士便從觀門內快步迎了出來,正是小六。
他如今已是青華觀的知客道人之一,舉止比過去沉穩了不少,但眼神依舊靈動。
小六打了個稽首,客氣問道:
“兩位大師,光臨敝觀,不知是進香還是訪友?”
老和尚雙手合十還禮,聲音溫和:
“阿彌陀佛。有勞小道長通傳貴觀觀主,老衲慧明,攜徒濟漳前來,欲向觀主詢問一些舊事。”
小六見這老和尚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道:“大師稍候,晚輩這便去通稟。”說罷轉身快步進了觀內。
不多時,一身整潔青色道袍、氣質沉靜的慎思緩步走出觀門。
他目光掃過一老一小兩位僧人,心中微凜,拱手道:
“晚輩青華觀觀主慎思,見過慧明大師。不知大師遠道而來,有何見教?”
老和尚慧明微微一笑,目光在慎思身上停留一瞬,溫聲道:“觀主客氣。老衲此來,是想向觀主打聽一個人。”
“大師請講。”
“濟渡。”
慧明吐出兩個字,目光平和地注視著慎思。
慎思聞言,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慨,道:
“濟渡大師?大師是問那位曾在血祭之禍中,為護我大陵百姓,不幸罹難於赤魔之手的濟渡大師?”
“濟渡大師高義,我大陵縣上下至今感念,城中百姓家中,仍有為其供奉長生牌位者。不知大師與濟渡大師是……”
“濟渡,乃老衲之徒。”慧明緩緩道,語氣依舊平靜。
慎思立刻露出肅然之色,再次鄭重拱手:
“原來大師是濟渡大師的師尊,失敬!還請大師節哀順變。”
“人死如燈滅,各有緣法,老衲並不傷心。”
慧明搖了搖頭,話鋒卻微微一轉:
“只是,我那徒兒,是否當真如外界所言,死於赤魔之手……此事,恐怕還有待商榷。”
他目光平和卻深邃,看著慎思:
“聽聞,當時貴觀玄易道長亦在場?不知觀主與玄易道長,是何關係?”
慎思心中警惕陡升,面上卻不動聲色:“玄易道長,正是家師。”
“哦?如此甚好。”
慧明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帶著那溫和的笑意:
“那麼,便請觀主,隨老衲走一趟吧。有些細節,需要當面求證清楚。”
“什麼?!”
小六在一旁聽得急了,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慎思身前,質問道:
“大師!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觀主為何要隨你走?有什麼事,不能在此地說清楚嗎?”
他話音未落,一直沉默站在慧明身後的小和尚濟漳,冷哼一聲,突然開口,吐出一個字:
“退!”
聲音不高,卻如悶雷炸響在小六耳畔,更有一股巨力憑空而生,將其硬生生推開。
“呃啊!”
小六毫無防備,只覺得胸口一窒,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捲起的落葉,猛地向後倒飛出去。
“嘭”地一聲重重撞在觀門旁的青石牆上,喉頭一甜,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臉色瞬間煞白。
“小六!”
慎思臉色一變。
幾乎同時,山道下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喝。
只見胡德彪領著幾名精悍的好手,手持兵刃,一臉急怒地衝了上來。
他們顯然聽到了山上的動靜。
胡德彪一眼看到嘴角帶血、靠在牆邊的小六,又看向兩個和尚,以及被夾在中間的慎思,頓時目眥欲裂,唰地抽出腰間鋼刀,怒喝道:
“哪來的禿驢!敢在青華觀撒野!傷我兄弟!”
他身後幾人也是刀劍出鞘,迅速散開,隱隱將兩個和尚圍住,雖然心中驚懼對方的手段,但眼神兇狠,擺出了拼命的架勢。
小和尚濟漳見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
“連個先天境都沒有的凡夫俗子,也敢亮兵刃?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他周身氣息微微鼓盪,一股遠比剛才推開小六時強橫數倍的氣勢開始升騰。
而且絕非先天那麼簡單,隱隱帶佛門剛猛正大堂皇之意,顯然是正宗大派出身。
胡德彪幾人只覺得呼吸一滯,彷彿被無形山嶽壓迫,握刀的手都微微顫抖,額頭冷汗涔涔而下,但無一人後退半步。
“住手!”
慎思猛地踏前一步,擋在了胡德彪等人與濟漳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怒意與不安,看向始終面色平靜老和尚慧明,沉聲道:
“慧明大師,我願與大師走一遭,配合大師查清濟渡大師之事。但還請大師慈悲,莫要再為難我青華觀弟子與這些朋友。”
他語氣堅決。
慧明老和尚深深看了慎思一眼,臉上那溫和笑意似乎真切了一分,點了點頭:
“善。觀主明理。老衲只為求證,並非妄動干戈之人。”
“觀主!”
胡德彪急了,上前一步,鋼刀依然緊握,壓低聲音急道:
“你豈能就這樣隨他們去?若是他們心懷不軌……我如何向林巖交代!”
慎思轉身,看著胡德彪焦急擔憂的臉,以及其餘兄弟視死如歸的眼神,心中一暖,卻更堅定了念頭。
他輕輕拍了拍胡德彪握刀的手臂,示意他放下,低聲道:
“胡幫主,此事因我青華觀而起,自當由我來了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傳音給小六道:
“若師父與三師弟日後回來問起,你便說我有事外出遊歷,歸期不定,且讓他們務必小心這兩個和尚。”
最後,他看向胡德彪,朗聲道:
“青華觀上下,還請胡幫主代為照看一二。”
說罷,他對著胡德彪、小六以及其餘出身白蓮教的兄弟,鄭重地行了一禮。
胡德彪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卻見慎思已經轉身,面向慧明老和尚,神色恢復了平靜:
“大師,請吧。”
慧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向著山下走去,步履依舊從容。
小和尚濟漳冷冷地瞥了胡德彪等人一眼,緊隨其後。
慎思最後對眾人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整理了一下道袍,便也邁開步伐,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山道中,顯得單薄卻挺拔,漸漸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青華觀前,一片寂靜。
只有山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小六壓抑的咳嗽聲。
胡德彪拳頭緊握,骨節捏得發白,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滿了不甘。
他知道,這兩個和尚絕不簡單,慎思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可他實力不濟,攔不住,甚至無法準確判斷對方的深湣�
“林巖……玄易道長……你們到底去了何方?”
他心中焦灼地呼喚著,一種無力感,深深攫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
……
三尸神教總壇。
牆壁上繪著三尊形態詭異的神祇形象。
大殿中央,一座三足兩耳的青銅巨鼎靜靜矗立。
鼎身上方,原本應該有三道彼此糾纏的氣吖庵缃駞s斷了一根主心骨。
剩餘兩道也光芒黯淡,萎靡不振。
其中更是夾雜著黑紅色的詛咒之氣。
這詛咒之氣,不僅纏繞著剩餘的兩道光柱,更瀰漫在整個大殿,隱隱向外擴散,影響著每一個教徒。
三尸神教,因為上屍神成功突破至陰神境,本已躋身南疆頂尖勢力之列,成為上教之一。
他們更是耗費無數心血,在雲夢州城佈局多年,意圖血祭州城,掠奪磅礴氣撸瑸榻讨信囵B第二位陰神境教主。
若成,三尸神教將一躍成為僅次於五宗的龐然大物。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州城之戰,上屍神竟然隕落了。
這打擊,對三尸神教而言,是毀滅性的。
上屍神隕落,不僅僅是失去一位頂尖戰力。
更致命的是,上屍神在臨死前,以無邊的怨恨,調動了教派整整三分之一的氣撸┱沽四撤N禁忌之術,拖著整個三尸神教一起下水。
按照常理,即便教主戰死,其承載的教叽蟛糠忠矐挌w教派,等待下一位繼承者。
除非是朝廷動用特殊玄門手段,或是有能掠奪氣叩闹翆殻駝t很難被徹底斬斷帶走。
可上屍神偏偏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他將本該回歸的氣撸髁嗽{咒,只為讓仇人永世不得安寧,黴呃p身,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