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小廝回答得體,卻不露口風。
林巖藝高人膽大,略一思忖,便點了點頭:“帶路。”
走出聽松居,門外巷口果然停著一輛外觀樸素、卻用料紮實的青色帷幔馬車。
拉車的馬匹神駿,車伕也是個氣息沉穩的中年漢子。
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巧笑倩兮、明媚動人的臉龐。
正是子鼠。
只是她此刻的打扮與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那身妖嬈的水藍色流仙裙,而是換上了一身鵝黃繡纏枝蓮紋的寰勔裙。
頭髮梳成閨中少女常見的垂鬟分肖髻,綴著幾朵珠花,儼然一位養在深閨、氣質高華的大家閨秀。
若非林巖認得她那獨一無二的眉眼與氣質,幾乎要以為認錯了人。
“道長,冒昧相請,還望勿怪。”
子鼠聲音也收斂了平日的酥媚,變得清脆婉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與急切:
“家中突有異事,長輩不安,聽聞道長道法高深,特請道長過府,做一場安宅祈福的法事,以慰親心。”
她說得合情合理,眼神卻對著林巖微微一閃。
林巖會意,這“法事”恐怕另有所指。
他面色不變,頷首道:
“小姐客氣了,降妖除魔,安撫家宅,本是貧道分內之事。請。”
他登上馬車,與子鼠相對而坐。
馬車內部寬敞舒適,鋪著厚實的絨毯,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車簾放下,隔絕了外界視線。
馬車啟動,平穩而快速地駛離東城邊緣,向著州城更為繁華、宅邸更為密集的東城主幹區域行去。
車廂內,子鼠收斂了大家閨秀的偽裝,身體微微放鬆,靠著軟墊,對林巖傳音道:
“道長莫要見怪,形勢所迫,不得不謹慎些。此處乃是我無闕設在州城的一處重要據點,已暗中經營佈置多年,根底清白,即便官府詳查,也難發現破綻。”
她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今日帶道長前來,是想讓道長見一見我無闕在雲夢州的主事之人,也是我的……一位長輩。”
長輩?林岩心中微動。
能被子鼠稱為長輩,且在無闕中主事一州之地……莫非是真身境?
馬車在一處高牆深院的後門停下。
門楣上懸掛著“陳府”的匾額,看起來像是一戶殷實的商賈之家。
子鼠領著林巖,從後門悄然而入。
府內路徑複雜,亭臺樓閣,假山水榭,佈置得頗有章法。
僕役丫鬟往來,見到子鼠都恭敬行禮,口稱“表小姐”,顯然子鼠在此身份是主家的親戚。
第240章 無闕,聖君筆記
兩人穿廊過院,最終來到府邸深處一座尤為幽靜獨立的院落前。
院門虛掩,院中古樹參天,修竹搖曳,一股淡淡的檀香氣息嫋嫋飄出。
“齊長老,人我帶來了。”子鼠在院門外站定,揚聲說道。
“進來吧。”
院內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平淡無奇。
子鼠推開院門,示意林巖跟上。
院內佈局簡潔,青石鋪地,幾叢修竹,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一位身著藏青色棉袍的老者,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看起來就像個尋常富家老太爺。
他正閉目盤坐在石桌旁的一個蒲團上,似在調息,又似在假寐。
周身沒有絲毫凌厲的氣勢或能量波動,彷彿與這院落、這天地融為一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而,就在林巖踏入院門的剎那,那老者緩緩睜開了眼睛。
只是簡簡單單地一瞥。
林巖渾身汗毛瞬間倒豎。
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在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注視下,他感覺自己彷彿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周身破綻百出,所有秘密都被一覽無餘。
更恐怖的是,一股無形的大“勢”,悄無聲息地徽窒聛怼�
那並非天地元氣的壓迫,而是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差距帶來的本能恐懼。
林巖毫不懷疑,只要這老者心念一動,甚至無需動手,自己這具屍傀,就會在瞬間被某種不可理解的力量碾碎,連同其中操控的心神,都可能遭受重創。
真身境!
絕對是踏入了武道第五境“真身”的大能!
林巖知曉州牧府中也有一位真身境強者坐鎮,但常年閉關,他並未見過。
萬萬沒想到,無闕竟敢將一位真身境大能,悄然隱藏在州城核心區域的宅邸之中。
這份膽量,這份底蘊,當真駭人。
好在,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僅僅持續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
老者眼中的神光斂去,重新恢復了那副尋常富家翁的模樣,對著林巖微微一笑,笑容和藹:
“小紫一直在我耳邊唸叨,說南疆出了個了不得的青年才俊,還是丹鼎真傳,心性手段皆是不凡,極力推薦你加入我無闕。可老夫這一看……”
他上下打量了林巖一番,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怎麼看,都比老夫還要老上幾分嘛。小紫啊,你這眼光,是不是該去看看大夫了?”
子鼠聞言,毫不客氣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撇撇嘴道:
“齊爺爺,您老人家眼神是越來越不好使了……您看不出來,那是您道行不夠!”
她竟敢如此頂撞一位真身境大能!
而那位齊長老非但不惱,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眼中滿是寵溺之色,顯然對子鼠極為疼愛。
林岩心中瞭然,子鼠在無闕中的地位,恐怕遠不止“八素教水神”那麼簡單。
她與這位齊長老關係親密,稱呼親暱,恐怕本身在無闕內部,就有著極高的身份背景。
他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對著齊長老躬身抱拳,姿態放得極低:
“晚輩玄易,拜見齊長老。”
齊長老止住笑聲,目光重新落在林巖身上,雖然不再有那駭人的威壓,但眼神卻變得深邃而銳利,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本質。
他點了點頭,緩緩道:
“玄易……小紫說要給你一個‘護法’的身份。可我無闕,並非白蓮教那等小門小戶,規矩還是要講的。非通玄境,不得擔任護法之職,這是鐵律。”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如今只是先天巔峰修為,即便有些特殊手段,又如何能擔得起‘護法’重任?服得了眾嗎?”
這是質疑,也是考驗。
林巖還未答話,子鼠已經搶著說道:
“齊爺爺,您別小看人!他身上可是有五神教的至寶赤丹!藉助赤丹之力,足以發揮出不弱於通玄境的戰力!”
“先前他還擊傷了五神教的黃教主呢!這等實力,做個護法綽綽有餘!”
“哦?赤丹?”
齊長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再次仔細打量了林巖一番,似乎要重新評估:
“若真如此……倒也算是踏入通玄,倒也不算完全違背規矩。護法之位,給你也無不可。”
他話鋒一轉,目光炯炯地看向林巖:
“但護法之位,也意味著責任與風險。你當真願意,做我無闕埋在大乾境內的一顆釘子?”
“潛伏、刺探、傳遞情報,乃至在關鍵時刻響應號令,行事需以無闕利益為先。此路艱難,危機重重,你可想清楚了?”
這是正式的招攬。
林岩心中念頭飛轉。
他對無闕、白蓮教這些前朝餘孽或邪教組織並無好感,但對腐朽高壓的大乾朝廷同樣厭惡。
加入哪一方,本質上並無區別,關鍵是能否獲得自己所需——資源、功法,以及……生存與變強的機會。
眼下,人在屋簷下,面對一位真身境大能的親自問詢,拒絕的風險太高。
更何況,無闕手中,可能真有他急需的《二十四節氣令煉形法》配套功法。
“晚輩願為復興大虞,再造乾坤,略盡綿力。”
林巖操控玄易,語氣鄭重地應承下來,話卻說得很漂亮。
“好。”
齊長老點了點頭,臉上並無太多喜色,彷彿只是完成了一件尋常事務。
他沉吟片刻,道:“既然你身份特殊,身懷赤丹,又是丹鼎真傳,若記錄在尋常名冊之上,恐有暴露風險。”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侍立在不遠處陰影中的一名黑衣中年。
中年會意,迅速離去,不多時,雙手捧著一個看起來極為陳舊的明黃色卷軸回來。
那捲軸樣式古樸,絕非當今大乾之物,展開之後,上面用硃砂寫就的文字已然有些模糊,但卷首末尾處,一方赤紅如血的印璽圖案,卻清晰可見。
那是前朝大虞的傳國玉璽拓印!
齊長老伸出枯瘦的手指,對著那印璽圖案凌空輕輕一抓。
那圖案竟如同活物般,微微一亮,隨即一道赤紅色流光,被齊長老從那陳舊卷軸上“剝離”了出來,懸浮在他指尖!
“此乃前朝國哂∮浀囊豢|餘暉,雖威力萬不存一,卻也是身份的象徵,更是……一道護身符,亦是一道枷鎖。”
齊長老說著,屈指一彈。
那道赤紅流光迅疾無比,林巖根本來不及反應,便感覺心口檀中穴位置微微一熱,彷彿被烙鐵輕輕燙了一下。
他低頭看去,道袍完好,但皮膚之下,一個與卷軸上一般無二的赤紅印璽圖案,已然悄然烙印在那裡,與他體內的赤丹隱隱相連。
“有此印記在,你便是我無闕之人。尋常探查手段,難以辨你真實根腳,必要之時,或可引動其中一絲前朝氣咦o體。”
“但同樣,此印亦受總壇感應,若你心生異志,做出背叛之舉……後果,你應該明白。”
齊長老聲音平淡。
林岩心中一沉,知道這是上了俅被繫上了繩索。
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再次躬身:“晚輩明白。”
“好了,下去吧。剩下的小紫你看著安排便好。既然是自己人了,也該讓他了解一下,我們無闕,並非只知破壞的瘋子。”
齊長老揮了揮手,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倦怠的老人。
子鼠應了一聲,對林巖使了個眼色,兩人悄聲退出小院。
離開齊長老的院落,子鼠笑道:
“恭喜啦,玄易護法!既然正式加入了無闕,有些福利,也該讓你享受享受。走,我帶你去看看我們在這處據點的藏書閣。”
她一邊引路,一邊說道:
“不過這裡的藏書,只是齊爺爺隨身帶來的一部分,算不得很多,大多是些基礎典籍、歷史雜記、前朝秘聞,以及……一些聖君大人當年遊歷天下時,隨手批註的書籍副本。”
她頓了頓,看向林巖,眼中帶著鼓勵與誘惑:
“你這次若能在此次州城之事中立下大功,我便有理由帶你去無闕真正的總部。”
“那裡,才有完整的聖君傳承體系,以及……《二十四節氣令煉形法》真正配套的煉氣法與煉神法,想來這才是你最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