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林巖編纂教材時,結合了前世記憶與此世實際情況。
《自然常識》介紹些基本的農時天象、草木蟲獸、物理常識,還算中規中矩。
但《思想品德》中,他難免帶入了一些現代社會的平等、自強、互助、尊重個體等觀念。
雖然已經竭力貼合此世語境,淡化敏感,但核心依舊與此地根深蒂固的等級尊卑思想格格不入。
“尤其是《思想品德》,”慎思嘆道,“其中有些說法,諸如‘人皆有其價值’,‘勤勞致富’,‘鄰里互助,非主僕恩賜’……都不是很理解。”
臥牛村,村民感念青華觀恩德,生活也確有改善。
他們心底,視青華觀為主家、東翁,自己為依附者、佃戶。
這些觀念,他們讀來覺得新奇,卻也惶恐,私下議論,覺得是否……太過離經叛道?
甚至有人問,是否道長們要他們忘恩負義?
林巖聞言,默然片刻。
他早知觀念轉變非一朝一夕。
此世階級分明,上下尊卑幾乎刻入骨髓。
即便在相對開明的臥牛村,玄易多年經營,也未能徹底扭轉這種“主僕”思維定勢。
自己這教材,確實有些“超前”了。
“是我考慮不周。”
林巖點了點頭:
“二師兄,此事容我回去再斟酌修改,刪減或調整一些內容,或許以故事、寓言形式呈現,會更容易接受。”
他原本推廣教材,也有私心。
白蓮教能夠佈施傳道,凝聚信仰,收割願力與氣摺�
他想著這些教材,傳播一些開啟民智、蘊含新思想的東西,算不算另一種形式的佈道傳法授經?
是否也能匯聚某種“念力”或“氣摺保踔痢袡C會觸及《彌勒下生經》中提及的下生五法?
但這終究是長遠之事,急不得,需潛移默化,聚沙成塔。
就在林巖思索如何修改教材時,一個溫和而蒼老的聲音自兩人身後響起:
“教材不必改,就按原來的教。”
林巖與慎思回頭,只見玄易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廊下,揹負雙手,目光悠遠地望著山下炊煙裊裊的臥牛村。
“師父。”兩人連忙起身。
玄易緩步走近,對慎思道:
“慎思,教材推行,遇到阻力是常事。有些觀念,非一日能變。但種子既已播下,總要給它發芽的時間。”
“你且按原樣教導,不必強求人人理解,只需讓他們識得字,讀得文,其中道理,歲月自會沉澱。”
慎思恭敬應道:“是,弟子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林巖,心中雖仍有疑惑,但不再多言,躬身告退,繼續去忙庶務了。
玄易則看向林巖,示意他隨自己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迴廊,走向玄易那間滿是書卷與藥草氣息的書房。
慎思扭頭望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看著林巖在玄易面前言談從容,毫無拘束,而師父也常展露笑容,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羨慕。
他搖搖頭,將雜念拋開,轉身投入那繁瑣卻充滿意義的事務中去。
按照林巖的設想,教材不僅要覆蓋臥牛村,未來還要嘗試向大陵縣乃至周邊縣域推廣,這無疑是一項浩大工程,但他樂意為之。
書房內,玄易親手為林巖沏了杯茶,茶香四溢。
老道長看著自己這位最小的弟子,目光深邃:
“慎虛,你編纂的那些教材,尤其是《思想品德》中的許多想法,為師細細讀過。”
“有些觀念,聞所未聞,卻又隱隱覺得……說的很對。為師很好奇,你年紀輕輕,這些想法,從何而來?”
林巖端起茶杯,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心知玄易智慧如海,見識廣博,有些事瞞不過他,也不必全瞞。
他略一沉吟,坦然道:
“回師父,這些想法,大多源於弟子當年在碼頭扛活時的所見所感。見慣了豪商巨賈揮金如土,也見慣了苦力腳伕為幾文錢拼死掙扎;更是見過官差衙役如狼似虎,也見過尋常百姓麻木認命。”
“弟子常想,人生於世,難道真就天命註定,貴賤不移?”
“那些掙扎求存的苦力,他們揮灑的血汗,建造了樓船碼頭,繁榮了市井,難道他們的價值,就真的如同草芥,只配被稱作‘牛馬’?”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
“弟子只是覺得,即便身處底層,為人也當有人的尊嚴,有靠雙手改變命叩目赡芘c希望。這想法或許天真,但弟子……想試一試。”
玄易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杯,良久,才輕嘆一聲:
“想讓所有人意識到自己是人……何其難也。”
林岩心中一緊,以為師父是要勸他放棄這種“危險”的嘗試。
畢竟,那些觀念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在鬆動甚至否定現行秩序賴以存在的根基。
大虞王朝為何要獨尊儒術?
大乾為何雖不禁佛道,卻始終將儒家經典奉為科舉正統、教化根本?
無非是要統一思想,確立尊卑,方便統治。
自己教材裡的東西,若流傳開來,被有心人解讀,扣上一頂“蠱惑人心、動搖國本”的帽子,絕非不可能。
然而,玄易接下來的話,卻出乎林巖的意料。
“為師說的難,並非指你能否做成。”
玄易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巖,臉上露出一絲欣賞:
“而是指,當這種聲音真的開始出現、傳播,於你自身而言,福禍難料,並非全是好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
“我能看出其中有些思想,隱隱在挖大乾、乃至古來所有宗門世家的根基。”
“你以為朝堂之上那些老狐狸,地方上那些深耕百年的世家,會看不出來?這還只是一本蒙學教材,若是將來,你有更多想法,編纂更多書籍呢?”
林岩心頭凜然。
玄易這是在提醒他,思想的力量是雙刃劍,既能匯聚人心願力,也可能引來滔天巨禍。
“那師父的意思是……”林巖試探問道,以為玄易是讓他暫時收斂,甚至停止。
誰料玄易卻緩緩搖頭,笑容中帶著看透世情的豁達: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此事雖艱難險阻,危機四伏,但若真能走出一條路來,其帶來的好處……或許超乎你想像。”
至於這“好處”具體是什麼,玄易沒有明說,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林岩心中卻是一動。
好處?
超乎想像?
但結合玄易此前透露的關於叱膺、牧民的真相,以及他自身進行的啟民智實驗……林巖隱約有了猜測。
開啟民智,讓百姓不再是麻木的氣呱a者,而是擁有自我意識、創造力的人,是否會產生更龐大、更具活性的氣撸�
甚至……是否可能打破現有牧羊模式,探索出一種更高階的匯聚與哂脷膺的道路?
而自己傳播這些思想,若能形成一定規模,是否也能從中獲得某種特殊的“勢”與“摺保�
這或許就是玄易所說的好處,也是他默許甚至鼓勵自己繼續嘗試的原因。
“弟子明白了。”林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此事弟子會謹慎為之,循序漸進,絕不冒進。”
玄易欣慰地點點頭:
“你有此心,為師便放心了。去吧,修行也不可懈怠。待你無漏金身圓滿,為師再傳你新法!”
“是,多謝師父提點。”
林巖退出書房,心中思緒翻騰。
教材之事,玄易的態度既是支援,也是告誡。
前路漫漫,暗礁潛流無數。
其實他起初並沒想過背後會有如此多的因果。
只是想單純嘗試佈道而已。
“還是先顧眼前。修煉《無漏金身》第三重,突破到內息巔峰和馭物境。屆時,才有足夠的實力應對更多變數。”
對於玄易許諾的新法,他也有些期待。
在他看來,無漏金身比之被譽為第一行氣法的行氣銘都有過之無不及。
林巖徑直回到自己廂房,閉門不出。
取出那枚價值萬兩的龍鱗鍛骨大丹。
丹丸暗金,入手微沉,隱有溫熱之感,細密的鱗狀紋路彷彿在緩緩呼吸。
林巖盤膝坐好,先服下一枚輔助溫養經脈的護脈丹,待藥力化開,在經脈表面形成一層柔韌的保護後,才將龍鱗鍛骨丹納入口中。
丹藥入腹,並未立刻化開,而是如同一個沉睡的火種,沉入丹田。
林巖連忙咿D《吞金化鐵訣》進行消化。
內息如火,緩緩煅燒。
下一刻!
彷彿火山爆發!
一股難以形容的暴烈又帶著鋒銳之氣的恐怖藥力,猛地炸開。
如同萬千燒紅的細針,又似滾燙的熔金鐵水,瞬間衝向周身。
深入每一寸皮肉、每一塊骨骼、每一片筋膜。
“呃!”
饒是林巖早有準備,且體質強橫遠超同階,此刻也忍不住悶哼一聲。
額頭青筋暴起,皮膚瞬間變得赤紅,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
周身氣血不受控制地狂湧,發出如同大江奔流般的轟鳴!
痛!
難以言喻的劇痛!
整個人好似被扔進了鍛鐵爐中反覆捶打!
但他緊守靈臺一點清明,全力咿D無漏金身,引導著這霸烈無比的藥力,按照特定的路線,瘋狂地衝刷、捶打、滲透肉身。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卻又在藥力淬鍊下,隱隱泛起一絲金屬光澤,變得更加緻密堅硬。
筋肉纖維在撕裂與重組中不斷變得更強韌,充滿爆炸性的力量。
肉身一次次被灼熱氣浪“燙傷”,又在藥力修復下變得更為緊實。
時間在痛苦與強化中一點點流逝。
林巖如同老僧入定,任憑體內翻江倒海,我自巋然不動。
識海中的金鼎微微震動,灰香菸氣嫋嫋,滋養著身體與神魂,讓他始終保持最清晰的意志,精準掌控著淬鍊程序。
不知過了多久,狂暴的藥力終於開始緩緩平復。
林巖周身赤紅漸漸消退,皮膚變得更為堅韌,彷彿有張無形的胎膜將他層層包裹。
氣息不曾洩露分毫!
這便是無漏!
他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