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他並未急著出去。
談判如對弈,氣勢與心理亦是籌碼。
對方既然肯等,便說明所求甚切。
既然如此,不妨讓他們多等片刻,也讓自己這剛剛修煉完畢、精氣神完足的狀態,成為見面時無形的壓迫。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林巖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換上一身乾淨的青佈道袍,對鏡整理儀容,確保神色從容,氣度沉凝,這才施施然向前殿走去。
剛到殿外廊下,便聽見裡面傳來慎思溫文爾雅的應對之聲,以及兩個沉穩的男聲。
林巖步入殿中,只見客位上坐著兩位華服中年。
左邊一人約莫四十五六歲,面白微須,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的斯文,但眼神流轉間偶有精光閃過,正是李家下一代家主繼承人,李承澤。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迮郏鼞矣衽澹种休p搖一柄湘妃竹摺扇,頗有幾分名士風範。
右邊一人年紀稍輕一點,約三十多歲,膚色略深,身材健碩,眉宇間帶著一股武人的英氣,是趙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趙元武。
他一身玄色勁裝,袖口收緊,坐姿挺拔如松,腰間佩劍雖未出鞘,卻自有一股銳氣。
兩人身後,各站著一名氣息沉凝的老僕,眼觀鼻鼻觀心,顯然是護衛兼心腹。
見林巖進來,兩人幾乎同時起身,拱手為禮,臉上笑容無懈可擊。
大乾以武為尊,林巖年紀輕輕便是內息高手,他們沒有拿大的姿態。
“慎虛道長,冒昧來訪,打擾清修了。”李承澤笑容溫和,語氣歉然。
趙元武則更直接些,抱拳道:“慎虛道長,久仰了!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
林巖還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兩位少家主駕臨,蓬蓽生輝。只是貧道方才修煉到了緊要關頭,未能及時相迎,讓兩位久候,實在失禮。”
“無妨無妨!”李承澤連忙擺手,笑容愈發真摯:“修煉之事,關乎道途,自是重中之重。我等稍候片刻,算得什麼?”
趙元武也點頭附和:“正是!我等也是武者,深知修煉時機的寶貴。道長勤修不輟,令人欽佩。”
一番客氣寒暄,賓主重新落座。
小六奉上清茶,茶香嫋嫋。
李承澤輕啜一口,便開始嫻熟地誇讚起來,從林巖年少有為、修為精深,到青華觀醫術高超、澤被鄉里,再到前幾日懲治王家、護衛百姓的義舉……
言辭懇切,引經據典,將他捧得如同少年英雄、道德楷模。
趙元武雖不善此道,也在關鍵處點頭附和,言簡意賅地表達欽佩。
若是尋常年輕人,被兩位縣城頂級豪門的繼承人如此交口稱讚,恐怕早已飄飄然,戒心大減。
然而林巖歷經兩世,當過苦力,臥過豪門,殺過聖女,心志早已磨礪得堅如鐵石。
他面色平靜地聽著,偶爾謙遜兩句,心中卻如明鏡般透徹。
待到兩人一輪誇讚稍歇,林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清澈而直接:
“二位皆是貴人,時間寶貴。今日聯袂而來,想必不是專程來誇讚貧道的。有何要事,不妨開諄压毖员闶恰!�
李承澤與趙元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訝然。
這位慎虛道長,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年輕,卻也……更難對付。
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直接,讓他們準備好的許多鋪墊話術都落了空。
李承澤收起摺扇,神色也鄭重了幾分,緩緩道:
“道長快人快語,那我等便直言了。此次前來,是想與青華觀……談一樁合作。”
“合作?”林巖眉梢微挑。
“正是。”趙元武介面,聲音鏗鏘,“王家如今仗著縣令扶持,氣焰囂張,強徵土地,壟斷藥材,視我等如無物。”
“昨日更是聽說,他們咄こ堑乃幉能囮牐诤陲L口遭了匪劫,損失慘重!”
他說到“匪劫”二字時,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林巖,見對方神色毫無變化,心中暗凜,繼續道:
“但這不過是讓王家一時肉痛。他們畢竟接收了崔家大半的採藥人和藥田,根基猶在。假以時日,必能恢復元氣,屆時大陵縣的藥材生意,恐怕還是要姓王了。”
李承澤接上話頭,語氣沉凝:
“我與元武兄商議過,絕不可坐視王家獨大。然我兩家於藥材一道,渠道、人手皆不如王家深厚。故而……想與青華觀聯手,共同建立一處藥材坊市!”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巖:
“我們聽說,道長早有此意。若坊市能成,便可打破王家壟斷,為縣中百姓和往來商旅提供另一條公平交易的渠道。於公於私,皆是善舉。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林巖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沿口輕輕摩挲,面露沉吟,半晌才緩緩道:
“坊市之議,貧道確實有過些許念頭。然此事千頭萬緒,耗費巨大。青華觀清貧,只怕力有未逮。”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語氣帶著幾分“坦铡钡臑殡y:
“況且,王家勢大,又有縣令隱約支援。與之相爭,風險不小。二位公子家族雄厚,或許無懼,但我青華觀……小門小戶,恐難承受其怒啊。”
第146章 煉髓大成,氣血五變
李承澤與趙元武心中暗罵了聲“小狐狸”,臉上卻笑容更盛。
“道長何必過謙?”李承澤笑道,“青華觀有玄易道長這等高人坐鎮,更有道長這般青年俊傑,何懼王家?至於耗費……”
他看了一眼趙元武。
趙元武爽快道:“錢糧之事,道長不必憂心!我兩家既提出合作,自當出力!道長有何條件,儘管開口!”
魚兒,咬鉤了。
林岩心中篤定,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此事關係重大,非三言兩語可決。二位公子遠道而來,不妨隨貧道去看一樣東西,再做計較。”
他起身,引著二人出了前殿,繞過迴廊,來到丹房隔壁那間儲藏室門前。
推開門,一股濃郁駁雜卻又靈氣盎然的藥香撲面而來。
只見屋內,數十個麻袋、木箱、玉盒分門別類,堆得半人高。
有些麻袋口未紮緊,露出裡面品相上佳的黃芪、當歸;
開啟的玉盒中,血色的靈芝、銀白的月華果、金燦燦的劍葉草靜靜陳列,光華流轉。
更有一些連李承澤、趙元武都未曾見過、但氣息明顯不凡的奇形藥材,被小心存放。
這些,部分是林巖從老白山谷帶回的寶藥,更多是昨日嚴寬送來的戰利品,數量與質量都頗為可觀。
李承澤與趙元武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出身世家,眼力自然不凡。
粗略估算,這滿屋藥材,價值絕對超過十萬兩!
而且其中不乏有價無市的珍品!
這青華觀……哪裡清貧了?
這分明是一座移動的寶庫!
難怪敢有建坊市的念頭!
有這等穩定的珍貴貨源,坊市便有了立足的根本!
“如何?”林巖的聲音在一旁淡淡響起,“建坊市,貨源是關鍵。我青華觀雖無太多金銀,但這些……可還入得二位法眼?”
李承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撼,肅然道:
“道長深藏不露,我等佩服!有此等貨源作為噱頭,坊市成功之望,大增!”
趙元武更是直接:“道長,開條件吧!如何合作,我們聽你的!”
三人回到前殿,談判進入實質階段。
林巖不再虛與委蛇,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坊市建於臥牛山下,地皮、前期建設由青華觀負責;
李家、趙家各出白銀五萬兩,佔三成股;
青華觀以地皮及管理入股,佔四成。
當然郀I主導權亦歸青華觀。
“五萬兩?三成?”
李承澤微微蹙眉,這個比例比他們預想的要低,出資卻不少。
關鍵是還沒有話語權。
林巖從容道:
“二位公子,坊市的核心在於‘貨’與‘信’。貨,我有。信,青華觀多年積累的聲望,便是信用基石。”
“管理郀I,更非簡單之事,需平衡各方,應對王家反撲,非熟悉本地、且有武力威懾者不可。這些隱形成本,亦是價值。”
他頓了頓,又丟擲一個籌碼:
“此外,坊市建成後,李趙兩家可享有優先採購權,價格從優。一些特殊珍品,也可優先供給兩家。”
關於慎思煉丹之事,他則隱下不提。
那是更核心的競爭力,也是未來真正的底牌,眼下不宜暴露。
經過一番唇槍舌劍的討價還價,最終達成協議:
李家、趙家各出現銀三萬兩,外加價值兩萬兩的糧食、布匹等實物,合計各出資五萬兩,各佔坊市三成股份。
青華觀出地並負責建設管理,佔四成股份。
協議三年一續,期間重大決策需三方共議。
林巖特意要求部分出資以糧食等實物支付,既是未雨綢繆,為可能出現的變故儲備物資。
也是怕太多錢到了村民手中,會造成太大沖擊。
李承澤與趙元武代表家族,當場與林巖簽下契書,按了手印。
“道長,銀錢與物資,我等回去便籌措,三日內首批必定送到!”
李承澤收起自己那份契書,鄭重承諾。
趙元武也道:“坊市建設若有需要人力、物料之處,我趙家也可支援!”
送走兩位心滿意足的豪門繼承人,林巖看著手中的契書,眼神沉靜。
“小六。”
“在!”
“去請老村長過來,就說有要事相商。”
“是!”
……
第二日,李家、趙家的第一批款項和物資便送到了青華觀。
整整四萬兩的銀票,以及數十大車的糧食、鹽巴、布匹、鐵器等物資,將青華觀山腳下空地堆得滿滿當當。
臥牛村的老村長過來,看著眼前景象,激動得鬍鬚都在顫抖。
昨日林巖將建設坊市、僱傭村民的計劃和盤托出時,老村長便老淚縱橫,連連作揖。
沒曾想這麼快便實現了。
很快,訊息傳遍全村。
青華觀要建大坊市,僱傭村民幹活,管飯還給工錢!
整個臥牛村沸騰了。
家家戶戶但凡有把力氣的,都跑到村口報名,人人臉上洋溢著希望的光彩。
在老村長和慎思的協調下,平整土地、採購木石物料、招募工匠等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臥牛山下,第一次出現如此熱火朝天的建設場面。
而林巖腦海中金鼎之上,灰香再次緩緩生長,很快就重新回到三尺三寸,還未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