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渪煙
“噗——”
恩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睜著眼,滿眼的不甘。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他們看著他們敬若神明的族長,親手終結了自己長子的生命。
此刻,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壓抑。
阿波羅緩緩抽回木杖,動作僵硬。
恩的血液沾染了他的手,那粘稠溫熱的觸感,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冷。
他看著倒在地上的兒子。
那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第一個學會奔跑,第一個跟隨他狩獵的長子……
此刻……
變成了一具逐漸失去溫度的屍體。
他臉上的威嚴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與哀傷。
他一直挺拔的身姿。
此刻,也微微佝僂了一些。
“他說的對……”
阿波羅的聲音很輕。
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人是會變的,世界是會變的……除了神,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參與叛亂的人,包括老祭祀的兩個孫子和徒弟的兒子。
他們的野心,在阿波羅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我的兒子,恩。因背叛部落,質疑神意,已被處決。”
阿波羅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所有參與叛亂的人,全部貶為最低等的奴工!”
“去開鑿水渠,修築城牆,用你們的餘生,為神的贖罪!”
處理完叛亂者,阿波羅的目光轉向了自己其他的孩子們。
他們臉上帶著未散的驚恐,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第11章 權柄
阿波羅心中再次長嘆了一口氣。
他彎下腰,親手抱起了恩的屍體。
恩的身體已經冰冷,頭顱和四肢無力地垂落。
阿波羅抱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埋葬著老祭祀和歷代先輩的山坡。
他將恩埋葬在了他母親的旁邊。
山風呼嘯,吹動他依舊燦爛的金髮。
他站在兩座墳塋前,久久沉默。
恩最後的話語,如同詛咒,在他腦海中盤旋。
“這個世界,除了偉大的神,什麼都會變的!”
“祂是你的神!不是我的……神!”
是啊,神是他的神。
是神在他懵懂時選中了他。
是神在他迷茫時指引了他。
是神在他犯錯時寬容了他。
是神在他無助時賜予了他希望。
他的一切,都源於神!
而恩,以及許多像他一樣的人。
他們敬畏神,是因為神的威能和神賜予的福祉。
但當神恩未曾降臨在自己身上,當面對生老病死的無奈,當看著擁有神力者青春永駐而自己逐漸衰老……
怨恨的種子,便悄然滋生。
這是人性的必然嗎?
是信仰無法逾越的鴻溝嗎?
阿波羅不知道答案。
……
阿波羅再度登上了祭壇。
夜風拂過了他金色的髮絲,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抹沉重的疲憊與決意。
他面向神像,深深地跪伏下去。
“神!”
彷彿是對他這聲呼喚的回應,又彷彿是早已預見了這一刻。
話音剛落的瞬間!
無窮無盡的星光,如同決堤的星河之水,自神像上奔湧沖刷而下!
瞬間將整個祭壇,連同跪伏於其上的阿波羅,徹底淹沒!
阿波羅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這星光的洪流從軀殼中拽出。
感官被無限放大,意志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卷攜著,沖天而起!
阿波羅再一次……看見了神!
不再是通過模糊的感應,不再是通過信仰的連線。
而是真真切切地,以靈魂的視角。
看見了那浩瀚無垠的宇宙。
億萬星辰匯聚成奔流不息的星河。
而在那星河的最中央,無窮星辰如同最忠盏某济瘢靶l著一尊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偉岸與古老的身影。
那便是神!
群星的主宰!
這景象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他的意志衝破了星河的界限,猛地墜入了一片絕對的“無”之中。
這裡,是永恆的黑暗之地。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物質,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
阿波羅的意志在這裡漂浮,他感覺不到自身的存在,感覺不到任何變化。
他不知道在這裡待了多久。
一剎那?
還是億萬年?
孤獨幾乎將他的意志給淹沒。
“阿波羅。”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這永恆的寂靜同化時。
神的聲音響起,將他拉回了世界。
阿波羅重新感受到了夜風的吹拂,感受到了自己那顆仍在跳動的心臟。
他依舊跪在祭壇上。
彷彿剛才那穿越星海的震撼與沉淪黑暗的永恆,都只是剎那的幻覺。
“神!”阿波羅跪在地上,恭敬道。
“阿波羅,你想要怎麼樣。”
和當初一樣,神問了他一樣的話。
阿波羅的臉上先是浮現出了巨大的茫然。
經歷了長子的背叛與死亡,他最初的信念已然動搖。
但很快,這茫然被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所取代。
他抬起頭,望著那彷彿蘊含著無盡星空的神像,說出了他深思熟慮後,或許是最後一個任性的請求:
“神!我希望可以將我身上的神恩分給我的孩子們。”
他在想,如果他的孩子們都擁有了神的恩賜。
是否就能擺脫對死亡的恐懼?
是否就不會再被那份求而不得的怨恨所裹挾,不會重蹈恩的覆轍?
神的目光落在了阿波羅身上。
那目光穿透了他依舊年輕的皮囊,看到了他內在的某種東西——
一種疲憊,一種磨損。
黃星看出來,阿波羅老了。
並非容顏。
而是他的心,他的靈。
對於凡人而言,過長的壽命,未必是恩賜。
尤其是在親眼見證所有同輩、伴侶乃至晚輩先自己而去的漫長時光裡,這或許更像是一種酷刑。
阿波羅站在了時間河流的岸邊。
看著熟悉的浪花一朵朵消逝,自己卻被固定原地。
這種孤獨,正在侵蝕他。
哪怕他依舊的年輕、有力。
“阿波羅。”
神的聲音依舊平和。
“慾望,是人痛苦的根源,因為慾望永遠不能被滿足。”
“而怨恨,正是不滿足的開始。”
阿波羅彷彿沒有聽出神明話語中那深遠的預示,或者說,他選擇了忽略。
他只是仰望著神像,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當年那個少年般,純粹甚至帶著點傻氣的乾淨笑容,斬釘截鐵地說:
“神!無論最終的結局如何,阿波羅都能接受。”
他不在乎未來會誕生的新慾望。
他只想儘可能地延長與孩子們相伴的時光。
讓那份因時間不對等而產生的裂痕與怨恨,來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阿波羅,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