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雲渪煙
那些人和那些船、那座島,正在把這個世界變得不一樣。
小鎮還是那個小鎮。
但通往外面的路變多了。
也有了具體的名字。
他開始好奇那些遠方的東西,好奇海上的鐵臂到底在挖什麼,好奇那些穿不一樣衣裳的人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他把好奇埋在心裡,沒說出來。
父親坐在屋簷下的矮凳上,望著遠處海面上的船影,低聲說了一句。
“海很大,大到誰也佔不完。”
阿礁順著父親的視線望去。
暮色中,海面波光粼粼。
一片無垠的水面延伸向遠方,也延伸向遠方那些正在亮起的光點。
……
變化是從第二年春天開始的。
起初沒人察覺。
海水還是那個顏色,海風還是那個味道,漁民們照常出海、照常收網,只是偶爾有人嘀咕一句“今天的魚好像少了點”。
後來,有人發現撈上來的魚身上長了奇怪的斑點,像腐爛的瘢痕,賣相不好,城裡來的商販皺了皺眉,壓了價。
再後來,魚越來越少。
網收上來,只有空蕩蕩的繩索掛著幾片碎鱗和一團團粘糊糊的灰色絮狀物。
那些絮狀物像爛棉花,又像發黴的飯糰,纏在網眼上,怎麼也扯不乾淨。
有孩子跑到海邊玩耍,踩進水裡,腳趾縫裡鑽進一種細碎的、灰色的泥沙,洗了半天也洗不乾淨。
阿礁的腳踝上起了紅疹,起初只是一小片,癢癢的,他撓了撓,沒當回事。
過了幾天,紅疹蔓延到小腿,又癢又疼,撓破了皮,滲出淡黃色的水。
母親燒了艾草水給他洗腳,洗了三天,紅疹退了,可沒過幾天又長出來了,比之前還密。
她拉著他去了鎮上唯一的醫館,老郎中看了半天,捻著鬍鬚,沉默不語,最後開了一副草藥說。
“先吃著,再觀察觀察。”
草藥不管用。
阿礁的腳踝繼續紅,繼續癢,整夜整夜睡不好,在床板上翻來覆去。
父親也病了,不是腳踝,是胸口。
他總覺胸口悶,喘不過氣,夜裡咳嗽得厲害,咳出來的痰帶一絲暗紅。
母親的臉一天比一天沉,家裡的氣氛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沉默、冷硬、無處可逃。
鎮上的人越來越多地出現相似的症狀。
漁民們胳膊上長了膿瘡,孩子們夜裡發燒不退,老人們的關節像生鏽的門軸,動一下就疼得直吸涼氣。
有人去更遠的地方請了法師。
法師是個年輕女子,穿著溗{色的法袍,氣質清冷,她站在鎮口,閉目感應了一會兒,眉頭緊鎖,掌心泛起柔和的綠光,拂過幾個病人的額頭。
光暈滲入他們的身體,病人暫時鬆開了緊皺的眉頭,呼吸也平穩了些。
但她放下手時,搖了搖頭。
“治標不治本。”
“病根不在你們身上,在海水裡。”
訊息傳回維納斯聯邦,傳到了中州星辰學院。
一支調查隊乘船抵達這座曾經繁榮、如今恢粚踊疑澎o的海邊小鎮。
帶隊的是一位灰袍學者,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如水,腰間掛著一枚學院徽章。
他站在碼頭上,望了一眼那片灰綠色的海水,蹲下身,用一隻玻璃瓶舀了半瓶水,舉到陽光下看了看,又聞了聞。
然後他沿著海岸線走,沿著排汙口走,沿著那些停工前日夜轟鳴的工廠走,不時停下來記錄,在一本厚冊子上寫下幾行字。
第七天,學者召集了鎮上所有人,站在碼頭前的空地上,聲音不算大,卻字字清晰。
“鎮上近海的水質出了問題,是因為上游幾家工廠沒有按照規定淨化廢水,就直接往海里排。”
“那些廢水裡含有重金屬和化學物質,滲進了海水和海灘,汙染了你們祖祖輩輩賴以生存的地方。”
人群中一片譁然。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低下頭,有人當場罵出了聲。
阿礁站在父親身邊,仰頭望著那個學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上那片仍未消退的紅疹,似乎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何總也好不了。
學者舉起手中的那瓶灰綠色的海水,陽光透過瓶壁,能看到裡面懸浮著細小的顆粒和渾濁的絲縷。
“從今天起。”
他說。
“這附近的工廠全部關停,直到整改完成。”
“海上開採也暫時停止。”
人群沉默了。
工廠關停了。
那些煙囪不再冒煙,那些大型船隻一艘接一艘地駛離碼頭,只剩下空蕩蕩的泊位和海風捲起的灰沙。
小鎮在一夜之間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碼頭上的工人們收拾工具,領了最後一筆工錢,有的鎖上倉門,有的把鑰匙交還給鎮公所,有人站在岸邊,望著那片灰綠色的海面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轉身,慢慢消失在巷子深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
藥鋪的草藥還在熬,法師們的淨水法術還在施,海水緩慢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地變清了一點點。
但病沒有立刻消失……
魚也沒有游回來。
第479章 人魚一族的恐懼
碼頭空著,棧橋下的海浪不再有船隻攪動的聲響,只有浪頭不緊不慢地拍打著橋墩。
父親沒了碼頭上的活計,又出不了遠海,只能靠著家中剩下的積蓄撐著,每天坐在屋簷下修理舊魚網,望著那片海,一言不發。
阿礁從碼頭邊走過,看見棧橋盡頭有一根鏽蝕的鐵管斜插在水中,管口邊緣掛著一縷仍在緩緩漂動的白色絮狀物。
他蹲下來看了很久,想起那個灰袍學者的話,想起那些冒著黑煙的工廠和轟鳴的機器,又想起那些滿載礦石駛向遠方的船。
他也想起父親沒有說出口的嘆息,想起母親在灶臺前用越來越少的米煮粥的背影。
他把目光從鐵管上移開,站起身,望向遠處那道灰濛濛的海平線。
海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船,沒有煙,只有風、浪和一片正在緩慢呼吸的灰藍色。
他忽然覺得,那片海比從前更遼闊了。
它不再只是漁獲和財富的來源,而成了某種沉默而巨大的存在。
他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它,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更像一種模糊的歉意。
海一直在這裡,而他們一直覺得它是取之不盡的。
如今它像是累了,需要歇一歇,而那些人也需要重新學會如何與它共存。
……
深海之中,亞特蘭蒂斯。
海底城市在幽藍色的光芒中靜靜佇立,巨大的半透明護罩將海水隔絕在外。
城內,街道上的人魚們正在來回遊動,但氣氛與往常不同,多了幾分躁動和不安。
訊息在城中傳播的速度比水流還快。
近海被汙染了,海水變了顏色,魚群在死去,那些靠海生存的小鎮居民在生病。
近海離亞特蘭蒂斯雖然還有很遠的距離,但海洋是連通的。
汙濁的水流會順著洋流擴散,汙染不會只停留在近海。
一群年長的人魚聚集在宮殿外的廣場上,神情凝重。
他們中有曾經的海鱗部落長老,有當年跟隨洛天依重建亞特蘭蒂斯的元老,有在近百年來從各方匯聚而來的部落首領。
他們面面相覷,最終推舉出一位最年長的女性人魚,讓她代表眾人入宮求見女王。
洛天依坐在宮殿最深處的內殿中,銀白色的長髮垂落肩頭,頭頂的雙魚王冠在幽暗中泛著溫和的光芒。
海洋權杖靠在她身旁的珊瑚座上,蔚藍色的光芒靜靜流淌。
她聽完那老婦人帶著顫抖的陳述,沉默了很久。
海面上發生的一切,她並非完全不知情。
但她的確沒有料到,人類對海洋的開發已經不再只是開採礦藏和捕撈漁獲,而是開始往海水裡傾倒廢物,改變這片海洋最本源的質地。
“女王陛下。”
老婦人的聲音在殿內輕輕迴盪。
“我們不是不感激中州人當年的幫助。”
“可如果他們繼續這樣下去,汙染遲早會擴散到深海。”
“到那時,我們和我們的子孫還能住在這裡嗎?”
身後的人魚們紛紛附和。
有人說人類把自己大陸的環境破壞殆盡,現在又來霍霍別人的家園。
有人說近海的漁場已經荒廢,魚群大量死亡。
有人提議直接封閉亞特蘭蒂斯周邊的海域,禁止任何人靠近。
洛天依抬起手,殿內安靜了下來。
“我會親自去一趟中州大陸。”
她站起身,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動。
“見一見他們的新院長,把這件事弄清楚。”
……
中州大陸,維納斯城。
林恩坐在院長辦公室裡,望著窗外那片被暮色徽值奶炜铡�
他已經接任院長很多年了,習慣了批閱檔案、主持會議、協調各方勢力的各種事務。
桌上的信函堆疊如山,大多是關於資源分配、土地開發、工業生產的各類報告和請求。
其中有一小部分來自沿海,提到近海水質惡化、漁獲減少、漁民生病。
他還沒來得及深入處理,就被其他更緊急的事務擠到了一旁。
一陣輕柔的水波聲在空氣中泛起。
林恩抬起頭,看見辦公室中央的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蔚藍色的光芒在虛空中緩緩凝聚,化作一道修長的身影。
洛天依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長袍,手持海洋權杖,站在光芒中。
她周身環繞著淡淡的蔚藍色水汽,如同剛從深海浮上來一般。
“林恩院長,冒昧來訪。”
她的聲音溫和,但帶著一絲不容忽視的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