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看書愛寫書
所有的怒火與質問，在觸及艾倫那雙古井無波的黑色眼眸時，都化作了冰冷的寒意，倒灌回他的四肢百骸。
公佈真相？
然後呢？
讓五千二百萬子民知道，他們信奉的、足以逆轉國叩摹笆刈o者”，才是這場浩劫的始作俑者？讓民眾的信仰，在一夜之間徹底崩塌？
這個國家三百年來被噬心者折磨得早已是外強中乾，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對“巫師”無所不能的狂熱崇拜。
一旦這根支柱倒了，王國的崩潰，會比任何一道鋼鐵防線都更快。
到那時，不用噬心者動手，憤怒、猜忌、內亂，就足以將艾瑟蘭撕成碎片。
他，威廉·艾瑟蘭，將成為王國的千古罪人。
“呵……”
威廉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他聽到了窗外傳來的隱約哭聲，那是他的子民。
凡人在巫師面前，連草芥都不如。
這就是真正的現實。
威廉猛地睜開眼，“如何公佈真相？”
他轉身，指著窗外的廣場，“告訴他們，是他們日夜祈丁⒎钊羯衩鞯捻f斯倫大人，害死了他們的父母妻兒？”
隔著長桌，他壓低了聲音。
“他們不知道真相。他們只知道，巫師的鋼鐵軍團盡力了，但敵人太多。他們不知道是你引來的災禍。”
“如果我真的公佈了，信仰就會頃刻崩塌。王國這十年來建立的工業體系，那些依賴賽博坦技術的工坊、魔力爐、鍊金網路，全都會變成仇恨的靶子。”
“這個國家會內亂，會四分五裂。下一次獸潮來臨，連一道防線都組織不起來。”
威廉咬著牙：“我不能公佈。我不僅不能公佈，我還要替你掩蓋。”
“第五防區指揮官，男爵霍華德，怯戰了。”
威廉的聲音恢復了冷漠，“我會通報全境，霍華德貪生怕死，擅離職守，導致防線出現缺口。王國軍拼死抵抗，最終在韋斯倫大人的神威下，剿滅獸潮。”
“霍華德的家族會被剝奪爵位，流放北境。他會背下這六十萬人的血債。”
威廉轉過頭，看著艾倫。
“巫師，依然是艾瑟蘭的救世主。所以這筆賬，只記在你和我之間。”
第424章 艾瑟蘭人不怕死
議事廳內的空氣粘稠得像凝固的鉛。
威廉說完那句“這筆賬只記在你和我之間”後，胸膛劇烈起伏。
斷裂肋骨處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死死盯著坐在長桌對面的艾倫。
艾倫深藍色眼眸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是我沒有兌現當初說的將傷亡減少70%的承諾，說吧，威廉。你要什麼補償？魔石、技術、軍團、礦脈，甚至是我親手為艾瑟蘭造一道鐵壁，都可以。”
這種沒有起伏的語調，比任何狡辯或傲慢都更讓人絕望。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窗外的哭聲和釘錘敲擊棺木的悶響，順著門縫鑽進這間昏暗的屋子。
“我無法恨你。”威廉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沒有你的魔像和技術，艾瑟蘭連三個小時都撐不住。這六十萬人會死，剩下的人也會死。這是事實。”
他雙手撐在橡木桌面上，指甲像是要摳進木紋裡。
“但我確實想問一個問題。”
威廉的上半身向前傾，佈滿血絲的雙眼看著艾倫，試圖從這個神明般的男人身上找出一絲人性。
“如果能重來……”威廉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還會去探索那片海域嗎？”
這是一個極度殘忍的問題。
它逼迫著艾倫在六十萬條鮮活的生命和未知的真理之間做出選擇。
艾倫沒有迴避威廉的目光。
“會。”
只有一個字。
沒有辯解，沒有“但是”，沒有“如果我知道代價這麼大”。
乾脆，不留餘地。
威廉的身體僵住了。
隨後像是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是啊……你是巫師啊。”威廉慘笑一聲，笑聲裡帶著濃濃的自嘲。
他再次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當威廉重新抬起頭時，眼底的憤怒和掙扎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醒。
“但我不能否認。”威廉看著艾倫，語氣變得異常平靜，“你探索到的那個資訊，讓我們三百年……不，是一千年來，第一次知道了敵人的真面目。”
“我們一直以為噬心者是從海里爬出來的野獸。現在我們知道，它們是被製造出來的。”
威廉站起身，走到沙盤前。
沙盤上，代表艾瑟蘭王國的旗幟倒下了一大半。
“所以，甚至不能說你做錯了。”
威廉的手指拂過沙盤上代表西海岸的區域，“只能說你做的事……代價太大了。大到艾瑟蘭承受不起。”
他轉過身，直視艾倫。
“這些年來，你給我們帶來了魔力爐，帶來了鍊金高速路，帶來了鋼鐵軍團。艾瑟蘭的人口增加了，吃得飽了。我們以為自己變強了。”
“但這只是一場幻覺。”
威廉指著自己的胸口，那裡纏著滲血的繃帶。
“武器再強，也是你賜予的。魔像再多，控制權也在你手裡。”
“弱小才是原罪。依靠外力，永遠是無根之木。”
威廉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悲痛和屈辱，全部壓進心底最深處。
他是國王。國王的責任是為未來做決策，而不是為過去討公道。
死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面對那片吃人的海。
他走到艾倫面前，隔著半張長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黑袍巫師。
“你欠我六十萬條命。”威廉的措辭極其直接，不再有任何敬語和偽裝，“我不要命，我要活人用得上的東西。”
艾倫抬起眼皮：“什麼？”
“我要力量。”威廉一字一頓，“我要你那種可以屠神的力量，能在艾瑟蘭子民中代代傳承！”
“我要艾瑟蘭的子孫以後能自己握住刀柄，而不是祈求別人的保護！”
艾倫靜靜地看著他。
【邏輯分析：目標訴求為獲取巫師文明底層冥想法及超凡知識。】
【風險評估：土著文明掌握核心技術，可能會觸動“牧羊人”的底線。】
艾倫沒有看這些資料，他只是看著威廉。
“那片海域之下，在萬米深的海淵底部，有一個半個輝金石城大小的活體兵工廠。”
艾倫開口了，聲音平穩，“它展現出的實力相當於晨星級……用你能理解的話來說，它可輕易將你們這片大陸都摧毀。”
“那是我現在都惹不起的存在。”
艾倫沒有說的更深，艾瑟蘭王國所面對的一切，所謂的獸潮，所謂的戰爭……都只是牧場主對自家草場的定期清理而已。
他站起身，黑袍垂落。
“你們的五級聖靈術士，在它面前連一秒鐘都撐不住，你還沒理解面對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敵人。”
“我無法保證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這是一條鋪滿荊棘的血路，你們會死更多人。比這六十萬，多得多。”
艾倫向門口走去，在擦過威廉肩膀時，停下腳步。
威廉沒有回頭，他看著沙盤上殘破的王國疆域，脊背挺得筆直。
“我們流了上千年的血，只要能真正站起來。”威廉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艾瑟蘭人，不怕死。”
艾倫微微偏過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傷痕的年輕國王。
他彷彿看到了一個文明不屈的脊梁。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恐怖的真相面前，他選擇了最艱難的那條路。
艾倫收回目光。
“好。”
他推開沉重的橡木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艾倫走在王宮的長廊上。衛兵們依舊低著頭。
他走出宮門，踏上了輝金石城西區的長街。
天空依然灰暗，厚重的雲層壓在頭頂，像一塊巨大的鉛板。
風吹過，捲起漫天的灰燼和燒靈符的煙氣，帶著一股嗆人的味道。
艾倫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他像一個幽靈，穿行在這條充滿死亡氣息的長街上。
一片燃燒了一半的靈符打著旋兒，落在了他的黑袍上。
艾倫停下腳步。
他伸出手，兩根修長的手指捏住那片靈符，靈符邊緣的火星很快熄滅，只留下一抹焦黑的痕跡。
他看著指尖的灰燼。
精神海深處，那被重重邏輯鎖鏈封印的“人性錨點”，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艾倫抬起頭，看著灰暗的天空。
如果是在前世，這個時候，他大概會摘下耳機，喝口水，再開啟遊戲選單，選擇重新讀檔，換一種更完美的開局。
重新讀檔。
回到三天前，不去觸碰那片海域。或者提前佈置好更強的防線。
一切都可以重來。
死去的NPC會重新重新整理，殘破的城市會恢復原狀。
但這裡沒有讀檔。
這裡是真實的世界。
這些人不是由0和1組成的資料。他們會流血，會痛，會死。
死了，就是死了。
艾倫鬆開手指，灰燼隨風飄落。
第425章 另開新路
艾倫的身影重新出現在賽博坦主控室中。
他依舊靜立如山，黑袍垂落，彷彿之前那場耗時三十小時、幾乎榨乾他每一分精神力的血戰，以及與威廉國王那場壓抑的對峙，都未曾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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