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這一刻,陸昭對這句話有了深刻的認識。
深吸一口清冷的山間空氣,強行壓下身心的不適。
略一定神,靈臺便復歸清明,重拾鎮定。
他深知,夢中修為雖失,但那十三載修行的經驗體悟卻已深印在心底,並未隨之消散。
陸昭看了眼尚在熟睡的徒弟們,悄然起身走出山洞,至山谷開闊處。
夢中種種,歷歷在目,尤其是成仙時與道合真的玄妙感受。
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
心念微動,陸昭掐訣捻咒,身形一晃。
一道白光閃過,原地現出一隻毛色雪白的兔子。雙眼赤紅,神色靈動,在原地蹦跳幾下,又低頭嗅了嗅青草,復歸本相。
陸昭心頭一鬆,微微頷首。
變化之術雖生澀許多,比不得夢中那般圓融自在,倒還能施展,不錯。
繼而念頭一轉,背後松紋劍無聲出鞘,劍光分化,如絲如縷。
劍道境界還維持在“劍光分化”,只是威能十不存一,遠遜夢中,卻比往日強上不少。
他又接連試了五行遁術、陰陽雷法、望氣之術乃至三光神咒等,情形大抵相類。
諸般術法皆能施展,哂闷饋硪脖纫酝鼮榈眯膽郑黄渫Α⒐爣⒕畛潭鹊龋c夢中成仙后施展相比,不啻天淵之別。
彷彿稚子舞重錘,雖知其法,卻無力發揮其真正威勢。
但也並非全是退步。
陸昭內視己身,心中不由一喜。
但見周身二百零六塊骨骼,隱隱泛著溫潤白光,質地緊密,堅逾精鋼,瑕穢盡除,正是夢中修成的“玉骨”神通!
此神通竟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並未因夢醒而消失。
“果然如此!”
陸昭面露感慨。
“昔年烏巢禪師曾言,由《多心經》悟出的神通,與自身修為高低並無絕對關聯。心到了,法自然至。這‘玉骨’之成,乃心境澄明、雜念淨除之象,故能超越夢境,常駐己身。”
此一發現,令他因修為“跌落”而產生的些許悵然,瞬間消散大半。
此時東方既白,一輪紅日噴薄欲出。
陸昭舉目遠眺,夢中十三載光陰,如一幅綿長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
悟明的憨厚質樸,須菩提祖師的深不可測,悟空初入山門時的青澀頑皮,眾同門的形形色色......種種音容笑貌,彷彿就在昨日,卻又因隔著夢境的界限,顯得遙遠而朦朧。
“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陸昭輕嘆一聲,思緒不由飄遠,想起了一路走來經歷的諸多幻夢。
夢入小西天時,孫大聖曾言,彼時距今約有八百載光景。
此番入夢拜師須菩提,成了悟空的同門師兄,時間定然遠在小西天之前。
已知悟空因鬧天宮被佛祖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其學藝又在鬧天宮之前,或許就在現在,又或許當下自己所處的時代還要早!
若以唐僧師徒小西天落難為錨點,盤絲嶺即千泉山在西邊,應發生在其後,但相隔不會太久,大抵數年。
如此推算,他首次遇見烏巢禪師,得授《般若多心經》之時,應在取經開始之前,正值孫悟空被壓五指山下,那時豬剛鬣尚未皈依。而第二次再見禪師時,則已是西遊途中,具體時日難以確考,只知唐僧師徒已過朱紫國,這與禪師所言“一別經年”亦能對應得上。
這般一番梳理,一條模糊卻又連貫的時間線逐漸清晰。
從今往後,依次是拜師須菩提、初見烏巢禪師、小西天,以及盤絲嶺,二見禪師應在小西天之後。此番梳理雖對修行無有幫助,卻讓陸昭對未來走向有了更明確的認知。
如此看來,他們師徒還算是唐僧四眾的“前輩”了。
兩撥兒走得都是同一條路,只是方向不同,一者向東尋真,一者往西求法,卻是殊途同歸,著實有趣。
陸昭微微一笑。
正沉思間,忽聞身後有人呼喊:“師父,你起得真早!”
陸昭回頭,見是眾徒結伴走來,點了點頭。
金陽見他獨立崖邊,似在出神,不由問道:“師父,您在看什麼?”
“無事。”
陸昭收斂心緒,恢復往日淡然,搖了搖頭,道:“天色將明,收拾收拾行禮,該上路了。”
眾徒齊聲稱是。
金陽仰頭望著陸昭側臉,只覺師父目光深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神色與往日似有些不同,一時卻又說不上來是何處不同。
七蛛嘻嘻哈哈打包行囊去了,小白則乖巧地去溪邊取水。
一行很快便收拾停當,滅了篝火。
陸昭最後回頭望了眼完冉冉升起的紅日,心澄如鏡。
夢已醒,路仍在腳下。
此番夢中證道,雖未直接帶來修為境界的躍升,卻極大地開闊了他的眼界,鞏固了道心,明確了前路,已是莫大的機緣。
“走吧。”他一甩袖,率先向東行去。
眾徒緊隨其後,身影漸漸消失在霧嵐之中,踏上漫漫長路。
第108章 茫茫通天河
師徒一行曉行夜住,渴飲飢餐,不覺的春盡夏殘,又是秋光天氣。
......
一日,天色將晚。
正行間,忽聽得滔滔浪響。
黃璃自竹筐裡冒頭,手搭涼棚張望,脆生道:“師父,前方被水擋住,路走盡了!”
七蛛雖已化形,卻習慣了待在竹筐裡,一是省了腳程,二是說話方便,便於她姊妹私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免惹麻煩。
單金陽和小白已經彀扎眼,若再加上七個形貌妍麗,風姿各色的女娃,免不了遭人覬覦。哪怕看出陸昭不好惹,也會因之鋌而走險。一路走來,不知要多生多少波折。
七蛛都會縮骨法,趕路時委身竹筐,夜間住宿再出來,兩廂都樂得自在。
此時,師徒已行至水邊。
金陽望著橫亙身前的大江,沉聲道:“師父,我去探探深湣!�
小白卻已搶先一步,自腳下拾起塊鵝卵石望水中拋去,只聽得骨都都泛起魚津,沉下水底。
眾徒見狀,各個變顏變色。
靠岸處都這般深,中央可還了得?
赤瑛露頭道:“師父,這水又寬又廣,深不知幾百幾千丈!江上不見船影,想是無人擺渡,咱們還是自雲間過去罷!”
七蛛化形後,都能駕霧爬雲,飛躍千百里不算什麼。
陸昭無言,放眼望去,只見:
洋洋光浸月,浩浩影浮天。靈派吞華嶽,長流貫百川。千層洶浪滾,萬疊峻波顛。岸口無漁火,沙頭有鷺眠。茫然渾似海,一望更無邊。
他看得心驚,還是頭一回見如此寬廣的江河,漫似汪洋。
忽然,指著一處對徒弟道:“你們看那邊。”
眾徒循聲望去,只見岸邊芭茅叢裡矗著塊黑乎乎的物什,好像蹲著個人,天太暗看不清。
一行上前撥開荒草,原是面石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下邊兩行,有十個小字。
三個大字乃“通天河”,十個小字乃“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
陸昭見之讚道:“鼓浪通碧落,俯仰比天寬。果是河如其名!”
正感慨時,忽聞蒼涼的號子聲由遠及近。
眾人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老叟,拎著藤簍打後經過。
陸昭道:“許是扳罾的漁人,等為師去問來。”
遂曳步上前,打個起手:“老人家有禮了。貧道與徒弟們途徑此處,欲往東去,敢問哪裡有過河的渡口?”
漁叟一愣,而後連連擺手:“欸~過不得!過不得!”
“連日河主發怒,那水上風高浪急,便是艨艟樓舟也得給拱翻了,何況小帆?野渡早無人煙,實無船過!道長聽我一句勸,趁早歇了,捱過這些時兒便罷!”
河主發怒?
陸昭眉頭微皺,拱手問道:“未知哪方河主?”
漁叟道:“道長不知,我這處喚做‘通天河’,東邊便是車遲國,兩岸都有人家。那水中古來便有河主,不知其名,這裡的人都尊他‘黿公’,只知是個老龜得道。慣有些法力,常施甘露、落慶雲,保兩岸風調雨順。這裡村村建廟修祠,年年祭賽,豬羊牲醴供獻他。”
師徒聽明白了。
原來是個野怪成精,在這裡討貢吃香!
陸昭道:“想是你們這些年欠怠了他,供奉不周,那老黿心生怨憤,因此興風作浪,不許人行。”
“不是,不是!”那漁叟一聽頓時慌了神,做偎频钠沉搜酆樱吨宰撸吐暤溃骸澳呛又魃跏庆`感,麾下水族無數,可不敢這般褻瀆!”
直到遠離河岸,漁叟才鬆了口氣,嘆道:“非是我等供奉欠周,而是那老黿有疾。”
“哦?”陸昭有些驚訝,“願聞其詳。”
漁叟搖頭道:“那黿公雖是要祭,卻也護佑一方黎民,與人為善。最初我們也以為是貢品少了,於是多辦豬羊,滿置煙香,誰知無用。每年那河上總有時濁浪滔天,短則三五日,長則一二月,無船能渡。”
“後來,我鄰村一漁戶有回趁夜下河趕魚,不料天黑浪急失了方位,誤入深水。見那老黿負水而出,以背撞山,非有背癰便是瘋病,我等才知。”
金陽聽了,對陸昭道:“師父,如此看來,是那老黿背痛撞山,才攪出這些波濤!”
陸昭點了點頭,誰知黃璃忽然冒頭道:“師父,我看這事兒沒這麼簡單!那老黿若真背上生瘡,龜甲潰爛,豈不是越撞越疼?”
綠珠道:“三姐,你沒聽老伯說嗎?那龜精許是瘋了!”
老黿瘋沒瘋不知道,漁叟此時是快瘋了。
只聞其聲不見其影,還以為水夜叉上岸索命,唬得一屁股跌在地上,倉皇四顧。
“誰...是誰在說話?”
陸昭瞥了黃綠一眼,後者忙縮了回去,遂上前將漁叟扶起,安慰道:“老人家不必驚慌,是貧道的兩個徒兒。”
老頭戰兢兢起身,抹了把額上的汗,心有慼慼,匆匆勸告幾句,疑神疑鬼走了。
竹筐裡,黃璃吐了吐舌頭。
金陽和小白看向師父,以眼神詢問下一步該怎麼做。
陸昭沉吟片刻,道:“天已黑了,今晚便在河邊露宿,明早再說。”
眾徒應喏,各自準備去了。
臨江而坐,一夜聽潮。
破曉時分,陸昭起身對眾徒道:“你們在此少歇,為師下水一觀。”
眾徒不願被撇下,都要同往,尤其黃璃最為吵鬧。
陸昭無奈,便點了金陽隨行,其餘在岸上接應。
在七蛛一聲聲“師父偏心”中,陸昭剖開水路,領著大徒弟潛下河底,驚得蝦蟹奔走,魚鱉逃竄。
水底泥沙起浮,相比水上渾濁不少。
二人往河心行了百十里,忽抬頭望見一座樓臺,上有“水黿之第”四個大字,門外站著兩個持矛的蝦卒,見到來人大吃一驚,就要進裡報信,被金陽一手一個揪住長鬚,問道:“你家主公何在?”
蝦卒連聲痛呼,求饒道:“我家主公就在府後!還請高抬貴手,饒命則個!”
“徒弟,放了他兩個罷。”
陸昭見二妖頭頂並無黑氣,未曾殺生,便將金陽饒他一命。
遂繞至府後,遙見一片石林。
還沒見到黿影,便聽那林中轟隆作響,猶如雷震。
第109章 白黿欲化人
且說陸昭二人來至府後石林,聞聽雷聲轟轟,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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