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時光一過不再有
那人進了講堂,也不懼生,一雙金睛骨碌碌轉動,好奇地四下張望,看到高坐檯上的祖師,眼睛一亮,幾步竄到臺前,倒身下拜,磕頭不計其數,口中只叫:“師父!師父!我弟子志心朝禮!志心朝禮!”
祖師道:“你是何方人氏?且說個鄉貫姓名明白,再拜不遲。”
那人道:“弟子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
陸昭眉頭微皺,覺得聲音有點耳熟。
祖師喝道:“趕出去!他本是個撒詐搗虛之徒,那裡修甚麼道果!”
那人慌忙磕頭不住道:“弟子是老實之言,決無虛詐。”
祖師道:“你既老實,怎麼說東勝神洲?那去處到我這裡,隔兩重大海,一座南贍部洲,如何就得到此?”
那人叩頭道:“弟子飄洋過海,登界遊方,有十數個年頭,方才訪到此處。萬望師父慈悲,收留弟子,傳授些長生妙術,永感不忘!”
陸昭越聽越覺不對,猛地睜眼,一看之下頓時一驚,臉上變顏變色。
只見那來者一身粗布衣,毛臉雷公嘴,孤拐面,凹頡腮,身軀鄙猥,不滿四尺,哪裡是人?分明是個羸瘦的猴頭兒!
真讓陸昭感到震驚的不是對方的模樣,而是...
孫大聖?!
何時來的?
祖師道:“既是逐漸行來的也罷。你姓甚麼?”
猴兒道:“我無性,人若罵我我也不惱,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陪個禮兒就罷了。”
祖師道:“不是這個性。你父母原來姓甚麼?”
猴兒道:“我無父母。”
祖師道:“既無父母,想是樹上生的?”
猴兒道:“雖不是樹上生,卻是石里長的。花果山上有塊仙石,其年石破,我便生也。”
祖師暗含嘉許,便叫他走來走走。
猴兒縱身跳起,拐呀拐的走了兩遍。
祖師笑道:“你身軀雖是鄙陋,卻像個食松果的猢猻。我與你就身上取個姓氏。猻字去了獸旁,乃是個子系。子者兒男也,系者嬰細也,正合嬰兒之本論,教你姓‘孫’罷。”
猴兒聽說,滿心歡喜,朝上叩頭道:“好!好!好!今日方知姓也。萬望師父慈悲,既然有姓,再乞賜個名字,卻好呼喚。”
祖師道:“我門中有十二個字分派起名,到你乃第十輩之小徒矣。”
猴兒問:“哪十二個字?”
祖師道:“乃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十二字。排到你,正當‘悟’字。與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好麼?”
猴兒笑道:“好!好!好!自今就叫做孫悟空也!”
孫悟空!
這三字如驚雷般在陸昭耳畔炸響。
他睜大眼,愣愣盯著臺下,無論如何也看不出,面前這喜得手舞足蹈、撓耳噌腮的小猴頭,便是日後大鬧天宮,打得滿天神佛聞風喪膽的齊天大聖!
正當陸昭心潮起伏之際,臺上祖師對諸弟子道:“爾等引悟空出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
陸昭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隨一眾同門起身稱是。
悟空出了門外,一一拜了大眾師兄,態度甚是恭謹。
到陸昭時,他望著眼前這個尚顯青澀,遠無小西天初見時風采的禮貌小猴兒,心下感慨萬千。
沒想到啊,沒想到。
他竟在夢中與齊天大聖做了同門,還是對方的師兄,這可真是造化弄人!
昔日夢中,孫大聖傳他無上妙訣,誰成想今日...
萬般因果,千種緣由,似乎都在這一刻有了奇妙的牽連。
緣之一字,當真令人啼笑皆非。
悟空拜過諸師兄,就於廊廡之間,安排寢處。不偏不倚,正和陸昭一間。
陸昭立於人群之中,目光始終未離。
看著那猴兒笨拙地學習禮儀,好奇打量新環境的小心模樣,嘴角不由微微上揚。
第104章 悟玄教猴
且說祖師講罷大道,遣散諸弟子,獨將陸昭與悟空留下。
祖師對陸昭道:“悟玄,你入門日久,道基已固。悟空新來,諸事未諳。自今日起,便由你教他一應入門功課。”又轉對悟空道,“你初入我門,若有疑難,及諸般關竅不懂處,皆可請教悟玄。”
陸昭欣然領命,叉手道:“弟子謹遵法旨,定當悉心教導悟空師弟。”
悟空十分歡喜,忙向陸昭倒身下拜,口中只叫:“多謝!多謝!日後有勞師兄教誨!”
不知為何,他自打初見這位師兄,便覺說不出的親切,彷彿早相識多年。
祖師見此兄友弟恭一幕,微笑頷首,起身飄然離去。
自此,陸昭便擔起了教導悟空之責。
......
次日一早,他便將悟空喚到身邊,教這位三界有名的潑猴兒學言語禮貌。
悟空雖是天生靈物,然久居山林,習慣了直來直去,雖在人間混跡多年,仍是野性未褪。
陸昭便先從最簡單的應對揖讓起教。
怎奈這猴兒跳脫慣了,讓他端身正坐已是難事,一板一眼地作揖答禮更是難上加難。
初時,悟空坐在蒲團上,便似屁股長了刺兒,扭來扭去,一雙眼珠滴溜溜亂轉。
陸昭好言無用,便板起臉道:“悟空師弟,靜心方能生慧。”
悟空訕訕一笑,努力挺直腰板,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又歪斜下來,偷偷去扯陸昭的衣角,討好地問:“師兄,你何時教我那騰雲駕霧的神通?”
陸昭失笑,無奈搖頭:“儀禮為修行之始,你站沒站相,坐沒坐相,我便是教你神通,你又如何能學會?”
說來也奇,悟空雖耐不住性子,但對這位師兄卻極為信服。
他見陸昭肅容,便也努力收斂猴性,雖仍不免抓耳撓腮,卻也一日日進步,很快學會了躬身施禮,言語也知分寸。
教完言禮,便該談經論道。
陸昭起初擔心悟空野性難馴,不喜經文枯燥。
不料一經講授,便顯出其非凡之處。
他並未直接搬出《道德》、《黃庭》等經典,而是先從些溄男奚眇B性、自然之理講起,譬如“水流不息,以至千里”、“松柏後凋於歲寒”之類。
不論講什麼,猴兒總是一點就透,其悟性之高,讓陸昭暗自咋舌。
更奇者,悟空記性極佳,陸昭講過一遍的道理,他竟能一字不差複述,且常能舉一反三,問出些刁鑽問題,有時竟讓陸昭也需沉吟片刻方能解答。
一次講到“大道至簡”時,悟空忽問:“師兄,既然至簡,為何還要讀這許多經書?”
陸昭一怔,而後笑道:“問得好!師弟可知‘渡河需筏,登岸舍舟’之理?”
悟空眼睛一亮,似有所悟。
“正所謂‘簡在歸處,繁在路途’。”陸昭說著,從旁櫥中取出一部《金剛經》遞與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無住’二字是至簡,但為達此境,須借這五百餘字為階梯。待你某日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雲端行走,這些經書自然化作腳下塵埃,不復存矣。”
悟空接經沉吟,恍然笑道:“原來千變萬化本是一式!妙哉妙哉!”
沒到夜間,陸昭修行回來,便是習字焚香之時。
一開始,悟空初執毛筆,如持棍棒,滿紙塗鴉,墨汁濺得滿臉滿身,活脫脫成了一隻黑猴兒。
陸昭便握著他毛茸茸的手,一筆一畫耐心教導。
猴兒心靈手巧,不過幾遍,便能將“孫悟空”三字寫得有模有樣,談不上工整,卻已初具形態,喜得他拿著字滿門誇耀,就差糊在祖師臉上了。
焚香時更是熱鬧。
悟空生性好動,讓他靜立焚香,難於上青天。
不是香插歪了,便是火星子蹦到手上,燙得他齜牙咧嘴,滿堂亂竄。
陸昭也不斥責,只示範那“心香一炷”的靜定功夫。
悟空見師兄焚香時氣息勻長,心神合一,飄飄渺渺,覺得十分有趣,跟著模仿。
一次,他竟異想天開,問陸昭道:“師兄,俺聞這上香能達天聽,若俺點一支特大的,能否讓那坐龍床的玉帝老兒也聞見?”
陸昭忍俊不禁,解釋道:“焚香貴在心眨辉谛未蟆P南阋豢|,勝似煙海。”
悟空嘻嘻一笑,抓耳撓腮,也不知真懂假懂。
日子便在這般教與學中流過。
師兄弟二人朝夕相處,情誼日深。
悟空對陸昭愈發親近依賴,不僅因陸昭教導耐心,更因他從不因其出身異類而輕視蔑瀆,反而常贊他靈性天成,將來必有所成。
關係熟了,悟空那頑皮搗蛋的本性也漸漸顯露。
有時趁陸昭打坐入定,會偷偷拔根毫毛去撓他癢,屢教不改;習字倦了,會竄上房梁,倒掛下來臨摹,還美其名曰“倒書”;還會纏著陸昭講山外的奇聞異事,聽到精彩處,便喜得在石床上豎蜻蜓、翻跟斗。
陸昭對此多是一笑,偶爾板起臉訓斥兩句,悟空便垂頭耷腦扮出可憐相,或嘻嘻哈哈敷衍過去,令人無奈。
透過這段時日的教導,陸昭對這猴兒有了更深的認識。
不僅悟性超群,堪稱聞所未聞,還敏而好學,常有驚人之語。
經過最初的驚訝,他很快釋然。
不愧是天產石猴,日後攪動三界風雲的齊天大聖,根器果非凡俗!
......
這一日,陸昭講授“陰陽化生,五行咿D”之理,悟空聽得入神,忽道:“師兄,依此理,俺這身子亦是五行攢聚而成。若俺心意動處,能否讓這五行隨俺心意變化?”
陸昭心中一動,知他已觸及變化之術的門檻,卻不說破,只道:“寰宇一大天地,人身一小天地。心能轉物,即同如來。然欲能動之,先需靜之;欲能變之,先需守之。你根基未固,且安心體悟這五行在你身中如何執行,莫要好高蜻h。”
悟空眨眨眼,似懂非懂,卻也不再追問,只暗自琢磨去了。
廊下,一個諄諄教誨,一個凝神靜聽。
夕陽西下,將二人身影拉得很長。
七載時間一晃而逝。
第105章 金丹入腹
陸昭教導悟空七載,師兄弟情誼日深。
這一日,祖師忽又登壇高坐,召聚眾弟子講說妙法。
真個是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慢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開明一字皈绽恚敢裏o生了性玄。
眾弟子個個靜心聆聽,如飲瓊漿。
悟空在旁聞講,喜得他抓耳撓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祖師在上看見,即命止講,問道:“悟空,你在班中怎麼顛狂躍舞,不聽我講?”
悟空見問,忙躬身答道:“弟子招穆犞v,聽到師父妙音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踴躍之狀。望師父恕罪!”
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少時了?”
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只記得灶下無火,常去後山打柴,見一山好桃樹,俺在那裡吃了七次飽桃矣。”
祖師道:“那山名喚爛桃山。你既吃了七次,想是七年了。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
悟空笑道:“但憑尊師教誨,只是有些道氣兒,弟子便就學了。”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傍門皆有正果。不知你學那一門哩?”
遂將術字門、流字門、靜字門、動字門等諸般傍門一一道來,言其可推演吉凶、唸佛誦經、休糧守谷、採陰補陽之功。
怎奈悟空一聽不能長生,便連連搖首道:“不學!不學!”
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臺,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麼?”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揹著手,走入裡面,將中門關了,撇下大眾而去。
堂內鴉雀無聲。
眾弟子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齊刷刷看向前排的陸昭,神色古怪。
悟明撓了撓頭,湊到陸昭身邊,壓低聲音嘀咕道:“師兄,這一幕怎地如此眼熟?十二年前...”
上一篇:入侵神话:从教书先生开始
下一篇:返回列表